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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号,朝早。

快递车停喺老宅门口。一个大纸箱,方洁瑛签收,明心第一个扒上去,两只手推个箱,推唔郁。

“入去先开。”

饭台抹干净,箱摆上台。李家港划开胶纸,箱面跌落一张字条,楚梦瑶嘅字:

一人一本,唔准送人。要签名,首发会自己排队。

箱入面两层书。面头嗰本,深蓝封面,四个字:我见证的时代。封面右下角一行小字:紫荆,方洁瑛绘。

佢揭开。扉页,一行字:

献给李生,和所有点亮时代的人。

方洁瑛凑埋嚟,念出声:“献给李生。”念到呢度,停低。后半句,佢念得好慢:“和所有点亮时代的人。”

念完,佢将本书合返。

“前半句,得一个名。”佢讲,“后半句,佢写咗四十年。”

“佢叫咗我四十年李生。”李家港讲,“扉页都冇改口。”

佢翻到目录。一年一章,一路排落去。

最尾嗰章,唔系一年。章名一个字:灯。

两行字:

一九七八,暴雨夜,成间厂,得返一盏灯。

跟住,四十年,冇熄过。

佢由尾揭返转头,揭到一九八二嗰章。嗰章写阿强,写嗰晚嘅车间。最尾一句:

凌晨三点,第两百三十一次,绕成。成个车间冇人嗌,净听到台板上水珠嗰声。

“嗰晚我喺场。”李家港合上书,“佢冇写错一个字。”

明心扒上台边,两只手抱起本书,放唔低。

“重!”

“重先啱。”李家港接返,摆正喺台面,“四十年嘅嘢,点会轻。”

佢坐低,由头再揭。揭到一半,方洁瑛叫食饭,佢应咗一声,冇起身。方洁瑛冇催第二声,饭菜摆入蒸笼,盖住保温。

箱底仲有一摞,另一本:断链。片落纸,同日再版。

佢用手机影低张扉页,发咗过去,冇配字。

一分钟,电话震。

【准唔准?】

佢回一个字。

【准。】

跟住又嚟一条。

【首发会,留唔留位畀你?】

【唔使留。我企得。】

方洁瑛喺侧边睇到,问咗一句。

“佢次次问准唔准,你次次答准。点解?”

“佢写嘅嘢,四十年,冇一样要我改。”

三日后,中环一间书局,二楼。

楼下条队排到街口。有白头发嘅人自己带咗凳嚟坐,有后生仔一路排一路睇手机。

队中间企咗个德国人,一头白发。有人问佢排乜嘢,佢用生硬嘅广东话答:“我哋嗰年,坐包机。”

再问书入面有冇写佢哋,佢点头:“三百人,一章。”

讲完,佢由银包抽返张旧相出嚟。相入面,机场,成班人围住块横额。

保安一批一批放人上去。二楼冇花巧,一张凳,一杯水,一个人。

后墙边企咗个着旧西装嘅男人。有职员递凳,佢摆手。

楚梦瑶坐低,揭开本书,念第一句。

“嗰晚落大雨。灵堂嘅白蜡烛,畀风吹熄咗三次。第三次,有个三十岁嘅人,划火柴,点返着。”

成层楼静晒。前排一个老记者,放低咗支笔。隔篱,两个书局职员企埋嚟听,手上面仲揸住叠书。

念完一章,楚梦瑶再揭,揭到最尾。

“一九七八,暴雨夜,成间厂,得返一盏灯。”

停一停。

“跟住,四十年,冇熄过。”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双手放喺膝头,净系望住佢。后便有人企起身,一路企到散场。

台口另一张台,摆多一摞:断链,文字版,同日再版。买新书嘅人,十个有六个,多攞一本。

发问开始。

“楚小姐,扉页嗰句,点解献畀李生?”

“佢排头,因为支蜡烛系佢点返着。”楚梦瑶答,“后半句嗰啲人,四十年嚟,冇一个畀支蜡烛熄过。我净系执笔。”

“写呢本书,最难系边度?”

“唔系写,系拣。”佢讲,“四十年,一年一章,章章要有人。有啲人冇留低个名,我要一个一个,搵返佢哋。”

“书入面嗰盏灯,喺边?”

“一间博物馆。”楚梦瑶讲,“守馆嗰位蔡师傅今日冇嚟。佢话,馆唔开得,灯唔可以熄。”

佢拎起台面一本书。

“呢本,听日我送去。入馆佢收我十二蚊,一视同仁,我唔敢例外。”

台下笑。笑完,有人抹眼角。

“书入面有一章,就叫开工。”佢补一句,“嗰两个字,系李生讲嘅。”

“李生今日到未?”

楚梦瑶望咗一眼后墙。

后墙边,空咗。

“到过。”

“几时走嘅?”

“我念完第一句,佢就落咗楼。”

“你唔留佢?”

“留唔到。”佢笑咗一下,“四十年都留唔到。”

散场,庆功宴嘅车喺楼下等。楚梦瑶上咗另一架,膝头嗰本书,一路揸实。

司机问:“去边?”

“上山。”

“边座山?”

“读畀一个人听。”

一月尾,创世纪大厦顶楼。

长台,一份年报,封面五个字:创世纪年报。右下角一枝紫荆,四十年前方洁瑛画嗰款。

听日出街,今日签。

沈嘉仪坐正中,知远坐佢对面。秘书将一份清样摆埋一边,正式嗰本放上长台,台角摆低一支新笔。

沈嘉仪由衫袋攞出自己嗰支,摆喺新笔隔篱。

朝早嗰三句话,第三句系:下昼三点,顶楼。

佢冇即刻签。由第一页揭起,揭得快,停三次。

第一次,停喺授权嗰页。嗰个数,佢唔使睇,背得出。

第二次,停喺储能嗰页。

第三次,停喺附录。

页顶一行字:断链之战全程时间表。

一年一格,由〇九年排到一八年。十年,十行。由头嗰行望起,佢一行一行,慢慢望落去。

〇九年嗰行:北电专利交割。

一一年嗰行:华光一号封灯。

一三年嗰行:盐湖提锂中试。

一八年嗰行:禁令生效,产线未停一日。

呢行字,佢最钟意。

知远行埋嚟,望咗一阵。

“妈,呢十年,你日日喺度。”

“唔系日日。”沈嘉仪讲,“系每一行。”

知远指住〇九年嗰行。

“呢行后便嗰个数,我识。”

“几多。”

“十八亿八。”

沈嘉仪抬眼望佢。

“细个嗰年,你将嗰个数写落自己本簿度,夹喺中间嗰页。”佢讲,“我见过。”

知远望住嗰行字。

“嗰阵我唔明,点解咁贵。”

“而家明唔明。”

“明咗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喺呢张表度。”

表尾,一八年之后,仲有几个空格,框印好,字未填。

“呢啲格……”

“你哋嘅。”沈嘉仪合上附录,“留畀你哋填。”

佢揭返签名页。知远企直咗。

三个字,签得快,落笔冇停。

签完,支笔旋返实,摆落衫袋。

“以后呢一页,用你哋自己嘅笔。”佢指住台角嗰支新笔,“呢支,留畀出年。”

佢将份年报推过台面。知远双手接。

“出年,你签。”

“知。”知远应咗一声,顿一顿,“妈,支笔,几时先再出嚟?”

“你哋输嗰日。”

沈嘉仪执起茶杯,饮咗一口。

“我唔想嗰日嚟。”

“我应承你,嗰日唔会嚟。”

“唔准应承。”沈嘉仪将茶杯放低,“应承嘅嘢,你爸先做。我哋,做数。”

知远望咗一眼签名页,嗰三个字,墨迹未干。佢点头,将份年报抱实。

夜晚,老宅。

画室灯着住。方洁瑛喺度执颜料,一支一支,摆入盒。门口叠住两张折凳,凳边一个画箱,扣好咗。

窗边,楚梦瑶喺度改稿,台头贴住一张纸,写住两个字:电池。李家港行过,佢举咗举支笔。

李家港行到画室门口。

“听日下昼,你得唔得闲?”

“得。”

“陪我出维港,坐阵。”

“坐几耐?”

“坐到日落。”

“坐嚟做咩?”

方洁瑛将最后一支颜料摆好,合上盒。

“画紧一幅画,画入面有你。”佢讲,“你未坐过,我画唔准。”

“使唔使带画箱?”

“唔使。听日净系坐。”

佢行返入去。门边,留低一句。

“着多件衫。海边冻。”

门关返一半。

门缝入面,画布背住门口。四十年,未完嘅画,佢一幅都未畀人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