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洵三岁时被谢父谢母带去看心理医生。
起因是幼儿园老师的一通电话:谢洵一整天没有和任何小朋友说过一句话,不参加集体活动,就坐在角落里,看着所有人。
不哭,不闹,不笑。
谢母以为是自闭症。前前后后换了好几个专家门诊,结论全一样,智力发育远超同龄人,社交意愿极低,但认知和共情能力正常。
不是不会。
是不想。
五岁之前谢洵没有交过一个朋友。同龄人说的每一句话,对方要什么反应、想听什么回答,全部了然于胸。
猜完了,就没意思了。
这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谢洵自己都觉得会一直这样下去。
然后谢襄把虞观领到了他面前。
“小洵,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叫虞观。上次那几个堵我要钱的,就是他帮我赶跑的。”
谢洵从书页上抬起头。
第一印象就是又矮又瘦,胳膊细得一只手能圈住。
这种身板,怎么赶跑比谢襄还高半头的小混混?
疑问只持续了半秒,就被另一个发现盖过去了。
从进门到现在,除了短暂的应付他,其余时候,虞观的注意力全落在谢襄身上。那种专注程度不对,太深了,太稳了,远超这个年纪该有的分量。
可两个人明明相处时间不长。
谢洵合上书。
那天晚上他拿出一个新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三个字。
观察簿。
这本笔记簿后来被他记了整整十年。那个人的饮食习惯,口头禅,被老师骂时下意识抿嘴的动作,考试前咬笔帽的频率。事无巨细,工整地码在格子纸上。
谢洵对自己说,这是研究。
跟观察一个课题一样。
谢襄八岁出国时,走之前拜托谢洵照顾虞观,说他一个人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
谢洵答应了。
不是因为姐姐的拜托,是虞观终于开始看他了。
谢襄在的时候,虞观来找他玩,十句话里有七句拐到“你姐”上面。谢洵没有意见,至少脸上没有。
但谢襄走后,虞观的注意力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停在他身上。
吃饭的时候,打球的时候,放学一起走的时候。虞观会凑过来勾他的肩,把脑袋杵在他脖子旁边抱怨作业太多。
那天谢洵记了一整页笔记,写完之后握着笔坐了很久。
十二岁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不适合写进观察簿。
十二岁的谢洵在黑暗里醒过来,后背的汗把睡衣浸透了。他摸到手机,通知栏有一条未读消息。
虞观发的:“在干吗?睡了没?我今天看到一只猫跟你一模一样哈哈哈哈哈。”
配图是一只眯着眼的灰色短毛猫,一脸冷漠。
谢洵盯着屏幕上虞观的头像,退出对话框,打开浏览器。
搜索记录后来被他逐条删掉了。
谢洵从小对喜欢的东西占有欲极强。房间里的书按特定顺序排列,谢母有一次进去打扫,挪了一本,他回来不到三十秒就发现了。
“别碰我的东西。”
没有怒气,只是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谢父谢母试过纠正,每一次都失败。最后他们选择了接受。
这孩子就是这样。
现在,这份占有欲对准了虞观。
他开始用最自然的方式填满虞观所有的空余时间。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回家。周末打游戏,假期去旅行。虞观的社交圈被无声压缩,而本人浑然不觉。
“谢洵你对我真好。”
虞观说这话的时候在吃冰棍,嘴唇被染成红色,糖渍粘在唇边。
谢洵递了张纸巾过去,手指擦过那一小块残渍,在虞观没注意的零点几秒里停留了一瞬。
“嗯。”
他一直以为这道题迟早会被解开。十年够长了。
虞观喜欢谢襄?没关系。谢襄出了国,他在虞观身边,时间站在他这一侧。
方法对了,就没有解不开的题。
但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病房的灯关了,虞观躺着,呼吸声均匀,但频率不对。
谢洵站在床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线,正好压在虞观的脸颊。
欲望是一种很具体的东西。不是抽象的冲动,是手指抬起来的那一下,靠近,再靠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皮肤表面的温度。
他俯下身。
嘴唇贴上虞观的脸颊。
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
但虞观的睫毛颤了。
幅度极小。
谢洵看见了,却没说话,他直起身,退回床上,浑身兴奋地发抖。
那是一次试探。
这次试探的答案在今天揭晓了。虞观用一整段独白告诉他:“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你姐。”
回顾整局棋,败招只有一个。
得知谢襄和江砚白的计划后,谢洵本该顺势而为。让虞观在失落中慢慢松开那根执念,他再补上去。
循序渐进,不露痕迹。
但他没忍住。
压了太久的东西,一旦撕开口子就兜不回来。那个吻把所有底牌翻了个底朝天,而虞观的反应干净利落地把他的路堵死了。
栽了个跟头,头破血流。
但死心不改。
谢洵靠在椅子上,看着虞观叼着苹果滑手机的侧影,脑子里转的念头清醒得过分。
输了又怎样。
虞观没有和别人在一起。
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除了那些做不了的事,他和虞观又怎么不算一起过了一辈子。
*
虞观果然是一道很难解的题。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相处回到了从前。
至少表面上回到了从前。
虞观的右腿恢复得比预期慢。骨头接好了,韧带还需要时间,医生每次查房都强调,少动,少走,最好别跑。
于是他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两个地方:病房,和医院后面那块大草坪。
草坪上永远有一群晒太阳的老人。虞观拄着拐杖过去,往长椅上一坐,三分钟之内就能跟旁边的老太太聊起来。
他这套温润的壳子穿久了,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哪部分是演的。
“小伙子是学什么的呀?”
“还没定呢奶奶,马上上大学。”
“哎呀长得这么好看,去当明星多好。”
虞观笑了笑。
谢洵坐在他旁边,没说话。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等虞观聊完随时递过去。
虞观扭头看他。
“你也聊两句呗。”
“没什么好聊的。”
“你就是懒得和其他人说话。”
“嗯。”
虞观撇嘴,继续跟老太太们扯。谢洵安静地坐着,偶尔低头回条消息。
太阳从东边转到西边,影子拉长了,老人们被家属接走。虞观还坐在那儿不想动。
谢洵站起来,拿起拐杖递到他面前。
“回去了。”
虞观抓住拐杖,谢洵顺手扶了他一把,手搭在他后腰。动作很自然,跟之前无数次一模一样。
虞观动作一顿。
谢洵的手指在他腰侧停了不到一会儿就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