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岑把剩下的药膏放在他腿边,轻声道:“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毕竟你这些举动也是在效忠...汪家。”汪烬慈嘲讽出声,不顾后背没有吸收的药膏,一把穿上衣服,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打开门,那个最该恨他的人眼神复杂出现在他眼前。
汪岑瞳孔微缩,再大的危机也能面不改色的教官这刻好像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连思考的能耐都少了很多。
他该怎么解释?
该怎么说。
他又会怎么想...
不比他,汪烬慈显然要随心所欲的多,打招呼说:“这么快就醒了?你这身体真是过山车,一会儿好一会儿不好的。”
“站在门外多久了。”
汪灿越过他,直勾勾地看着汪岑,没有一丁点回答问题的意思。
汪烬慈也不自讨没趣,幸灾乐祸地给汪岑递过去一个眼神,咬着棒棒糖棍走了。
汪岑站在原地,骂人的话就到嘴边,略显尴尬地说:“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
“你不恨他吗?”汪灿没有问他的安排,没有问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更没问他的立场和想法。
他只想知道,他不该恨他吗?
他的亲生父亲为他而死,是掩埋在黄沙下的一员。
汪烬慈口口声声希望他去死,他们俩在外人,包括他面前,都算不得亲近。
怎么....
汪岑无奈叹息:“我以为我是恨的。”
事实上,恨意随着时间的雕琢变成无言的叹息。
汪烬慈这个人神奇就神奇在,你明知他恶劣成性,仍会发觉他身上那么一丁点的好处。
不知别人是如何,汪岑是陪伴。
他年过半百,从小就见过他,身边的人接连死去,唯独他是不变的那颗恒星。
就算他恶毒,顽劣,喜欢拿他不能接受的事情开玩笑,但没办法。
他的恨意远没有汪灿那般浓烈,有理由的汪灿继承了他本该有的责任,毫不犹豫的去恨他,讨厌他。
汪灿张了张嘴,想问的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汪岑倒也没有催促,站在原地,耐心等待着他的任何回应。
没想到,他只是说:“那一天,你会希望他去死吗?”
“不希望,但他必须死。”
这就是汪家,也是汪家人。
他们的忠诚毋庸置疑,稀薄的感情替换不了什么,汪岑对他有点交情不假,但他并不愚蠢,也不会选择不该选的道路。
汪灿得到了答案,却又好像没有,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转过身想走。
汪岑的声音在背后传来:“那一天...你会那样做的,对吧?”
“当然。”汪灿毫不迟疑。
下不去手的是他又不是他。
那样可恶的人,他有什么好下不去手的。
凡事背叛汪家的人都该死,汪家会用最凶狠的手法惩罚叛徒,这两个规则,早被他嵌入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早在很多年前,他就期待汪烬慈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这样他就能杀了他。
可如今,他不禁多了几丝迷茫。
他会吗?
他希望...
汪灿回过神来,后知后觉自己竟然站在那扇门前。
他有钥匙,无论汪烬慈在不在,他都能进去,这样的钥匙只有他有,也只有他能毫无理由的出现在那里。
这样亲昵的关系,实则拥有着两颗背对背的心脏,他是汪岑留下来杀他的人,他恨他,讨厌他,是最理所应当的事。
不只是他多次蔑视他存在的根本,说他不是汪家人,而是他存在的根本就是为了杀他。
多复杂的关系,有多干脆明了的结局。
汪灿缓步离开,晚几步回来的汪烬慈对他那一刻的自嘲一无所知。
他躺在床上,如往常般望着天花板发呆,平日笑盈盈的眼睛变得空洞不已。
他虚浮的想着往事,想来想去,他的往事也泥泞一片,连个值得倾听的故事都算不上。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更没人知道他是谁。
他孤零零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死亡方式是背叛自己的家族。
够有意思的...
汪烬慈长叹口气,趴在床边吸了好久的烟,烟头落了满地,仍觉得没意思。
他注视着搭在床边的手腕,噗呲一声笑出了声,未灭的烟头被按在白皙的皮肉上,干涸的眼底刺痛的厉害。
灯光亮起,汪灿好似看到了一颗钻石。
对视间,他们什么也没说。
汪烬慈直起身上下看了他两眼,确定他还能喘气后,进了浴室。
汪灿站在原地,快到嘴边的话呢喃许久,好似长出了尖刺,刺伤了口腔黏膜,掺杂了血丝的唾液不断流下。
让他吞咽不止,嗓间依旧干涩。
他垂下视线,不动声色收起了地上的烟头,一只,两只,有的快燃到了尽头,有的掉落在地还没彻底熄灭。
他伸手去碰,不可避免烫到了指腹,灼热的痛意从指尖钻到他的心脏,他蹲在原地,身边是凌乱却又无比熟悉的床。
汪烬慈从浴室里出来,挂上了与平日没什么区别的笑意:“还挺贤妻良母,小灿灿,你要是女的,我高低和你要个孩子。”
“说不定这样你就能成为正儿八经的汪家人了呢。”
他话中带刺。
汪灿反应平平:“要生也该你生,更何况我不需要跟你有关的孩子。”
“哦呦,这么狠心呐。”汪烬慈笑着朝他走近,“让人放心的是,我们都是男人。”
“薄情,该死的男人。”
他肆意的笑容在眼前绽放,汪灿注视着他,莫名想到了个问题。
他有妈妈吗?
如果他妈看到他这个疯样会怎么想。
大约知道问出这话的后果,汪灿默不作声去了浴室,像是默认。
人类是欲望的产物,男人更是如此。
他们的阴差阳错没有半分情感的概念,汪灿意外触及到他背后的伤,也不觉得有任何心疼。
这是他自己弄得,他活该。
同样,汪烬慈也不需要任何怜悯。
他居高的发泄着自己的所有郁闷,调动着活下去的激素和存在感。
一片漆黑中,他对上那双看着他的眼睛,笑眼微弯,连彼此的肌肤都没怎么触碰。
他们俩一直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