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叔叔难道不是叔叔的错吗?
莫九慈这个人在少年与青年的阶段就开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尤其在刚来解家那几年,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他总是笑盈盈的。
后来的他常说解雨臣天天卖笑假,却忘了他那副心机深沉的样是学了谁。
他们都太了解彼此,而了解,是在不了解中过来的。
那时候解雨臣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亲近的人,解连环死了,死的很轻易,留下一池夺饵的鱼群。
本就各怀鬼胎的人们嘴角含笑,如屠夫般充满考量与算计的眼眸恨不得把他们的血肉剃的不剩一丝一毫。
他母亲艰难挡在他身前,从那天起,再晴朗的好天气都蒙了层阴沉沉的灰。
也在这时,莫九慈闯进来了。
他带他玩,带他爬山,让他踩着他的肩膀,让他枕在肩上,带着他偷偷去外面爬墙头,看烟花,偷偷给戏台上的角扔糖块。
处处弥漫着压抑和规矩的四方宅院里,莫九慈用自己为解雨臣点了根蜡烛,塞了块续命的糖,让他能够听到那句,
—— “走吗?”
莫九慈是风,他拽着纤细的风筝线疯跑在无数个夜晚嬉笑打闹,风筝线随着他的奔跑,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声。
那是自由的感觉…他试过后,再也戒不掉了。
*
六月的北京连下了三天的雨,解雨臣趴在窗前的书桌上,西洋来的小台灯勉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圈出一片暖色。
寒风吹起,雨水浸湿了写满墨字的课业,他叹息一声,放弃等待某只说不准什么时候会飞过的鸟雀,关上窗户。
房间少了唯二光源,更加漆黑静谧。
他被黑暗吞噬,静静的坐了一会儿,说不清楚的疲惫让他连松口气都觉得困难。
那年他十三岁一个该懂事也必须懂事的年纪。
“漂亮的小妹妹啊,开开门呐,你的情哥哥呀来探门呀~”
细密密的雨幕中,声音有些失真,可在听到声音的那一秒,解雨臣便站起身,推开窗户。
灰蒙蒙的天气闯进一抹娇嫩的粉红,黑色对襟长衫湿哒哒的贴在他的胸膛,裹紧了他的心,让每次起伏都格外明显。
“愣什么呢?”莫九慈把手伸进窗户,催促道,“赶紧把你那些东西拿一边去,我身上湿,再给你弄脏了。”
解雨臣回过神,赶忙搬起厚厚的一沓书本,放到椅子上,转身去了别处。
莫九慈翻了进来,解雨臣这几个窗户,他早就翻习惯了。
没办法,课业繁重的小少爷只有晚上有时间,夜幕降临,狗困鸡乏的时候恰恰是他们最能跑出解家,玩闹一会儿的时机。
他捋了捋自己被淋湿的头发,恰时解雨臣拿了条毛巾过来:“怎么下雨还过来了,快擦擦。”
“我不过来能行吗,你不得想死我?”莫九慈笑眯眯的把让解雨臣暗戳戳扫了好几眼的荷花骨朵递了出来,
“池子里唯一一朵,喜欢吗?”
还未彻底绽放的娇花怯生生的披着水珠,解雨臣接了过来,忍不住点头:“喜欢,谢谢阿九。”
“小事儿。”莫九慈继续擦头发,环顾四周有些疑惑,“你怎么没开灯?”
“打不开,应该是坏了。”
“坏了?”莫九慈不信,自己试过了忍不住拧眉,“坏了怎么不跟人说,你妈不管你吗?”
别人嘴里的解夫人大约不会想到,会有个后辈当着她儿子的面这么称呼她。
关键他儿子还没什么反应。
“最近母亲很忙,我不想说。”
“那晚上你怎么办?”
解雨臣看向还在燃着的煤油灯,嘴角扯着乖巧温柔的微笑。
低垂的眼底闪过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失落,灯坏了快三天,莫九慈是第一个知道的。
在他即将陷进情绪的前夕,一只温热的大手捏住了的唇。
像捏那只鸡一样,莫九慈捏着他,低下来的眉眼透着股无奈:“这是嘴吗?我问你这是嘴吗?”
解雨臣试图回答,却被堵在喉间,只剩几声夹杂着委屈的呜呜声。
“老天爷给你张嘴是让你说话的,解家养了那么多人有谁不能给你处理下灯的问题?”
“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你还不如当个没嘴的布娃娃,天天就等着被欺负。”
莫九慈用另一只手狠狠揉搓了下他的脸,拧眉说,“明天就找人处理好。”
“听到没有!”他拔高了声音。
解雨臣更委屈了,他拍了拍他的手臂,“哼哼”两声示意他还没放开他。
莫九慈轻啧一声,松开人还不忘给自己找补:“平常没见你怎么说话,天天点头摇头的,现在不会了?””
“真……”
“阿九,”解雨臣叫他,如瓷娃娃般的脸温顺的笑着,“谢谢你。”
莫九慈语调一顿,上下扫了他两眼有些不爽:“你平常就这么和人说话?”
解雨臣疑惑凝眉,就算表情严肃依旧被脸颊两侧那团软乎乎的肉破坏个彻底。
莫九慈无语扯唇:“该凶的时候凶点,这样他们才会怕你。”
“你…不怕黑吧?”
“阿九怕吗?”解雨臣问。
“怎么可能。”莫九慈不屑,怕这个字对他而言就是侮辱。
“你觉得我会怕黑?”莫九慈轻哼一声,揪住他肩头的衣角,“我看是你怕吧,要不要哥陪陪你?”
解雨臣也是不怕黑的,但他看着莫九慈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对上他那双熠熠生辉,乌黑发亮的眸子。
再阴沉的天打不散他的意气风发,就如谢连环下葬那天,无法挣脱的雨天,所有人避于伞下,他站在一边,微抬下颌,惬意的眯起眼。
雨滴落在了他的脸上,是那样的轻,噼里啪啦的伞面犹如遭遇了一场狂轰乱炸。
莫九慈注意到他的视线,蒙蒙细雨,他笑着给他递了个飞吻。
在那样严肃的场合,解雨臣不合时宜的勾起嘴角。
滑下喉咙的甜意似乎落在了不为人知的某处,生根,发芽,只待长成参天大树,任谁也无法消除。
一片漆黑里还算大的梨花木床直挺挺躺了两个人,被子被抻的没有丝毫褶皱。
兴许是莫九慈这一阵子没过来他这儿的原因,解雨臣一时间有些僵硬,想侧过身,想挪过去,想在这有些湿冷的日子里更暖和些。
可他没有动作,莫九慈也什么都没说。
听着扑通扑通的心跳解雨臣甚至觉得比雨声还要密集些。
“阿九你睡着了吗?”他轻轻问道。
“干嘛?”
“不干嘛…你怎么想起送我荷花了?”
“哪有什么原因,想见你了呗。”莫九慈不以为意,“怎么?不喜欢?”
被置放在杯子里的莲花微微耷拉着花骨头,淡粉色的花瓣微微绽开。
解雨臣小声说:“喜欢…”
“那你想不想我。”莫九慈突然转过身看他,被子被他的体温熏的暖洋洋的,潮意少有的没有找上门来。
雨还在下,蛮横霸道的拍打着安分树叶,西北风轻轻抚过,树叶不知该爱该恨。
没有什么光亮的房间里,莫九慈黑到发亮的眼是那样的强势。
解雨臣不敢看向他,没由来的紧张让他忍不住滚了滚喉咙。
他不说话,莫九慈是万不会甘心的。
他用手戳了戳他:“装什么哑巴,说!想没想我?”
解雨臣扯了扯被子,背对着他,试图结束话题:“我困了。”
莫九慈侧着支起身体,看了他一会儿,重新躺下给他盖了盖被子,意味不明的说,
“小雨臣,我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能没有良心啊。”
他轻声细语,解雨臣耳朵热的厉害,不知道该怎么应声。
莫九慈睡不着,玩着他还没剪短的头发,轻轻的绕在指间,像个黑色的藤蔓。
窸窸窣窣的痒意蔓延至全身,解雨臣扛不住了,转过身控诉的看了眼作乱的人,埋进了他的怀里。
“早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又为什么这天来找我...
在这个他讨厌的雨天,在他只能窝在被子里漫无目的连早点睡觉都是个愿望的夜晚。
低低的笑声在耳畔蔓延,莫九慈懒洋洋的玩弄着他的发丝以及身体下埋藏的神经。
“想我了?”莫九慈惯会避重就轻。
解雨臣并不满意这个回复。
他总爱这样,轻而易举的逗弄他,欺负他,让他上不去下不来,成天想着他,念着他。
“莫九慈你是个坏人。”尚且有些稚嫩的解少当家如此说道,扬起的桃花眼中满是委屈。
莫九慈还在笑。
解雨臣生气了,拧上他腰间的软肉:“你别笑了!你就会欺负我。”
“疼疼疼啊祖宗。”莫九慈适当示弱,压根没下狠手的解雨臣轻哼着加重了力道。
莫九慈倒吸口冷气,回抱住他,灼热的气息喷洒过少年稚嫩的脖颈:“刚回来找你,不就是想看你哭吗?”
“借口。”他以前没少受了伤照样来。
莫九慈笑着蹭了蹭他的脸颊:“这么聪明啊小雨臣,一点面子不给你九叔。”
“是不是三叔公不让你来?”解雨臣闷闷道。
莫九慈沉默两秒。
在这两秒里,他或许想过要不要骗他,也或许想过要不要直接说,他只是很忙而已。
最后,他叹息着轻拍他的后背:“没办法,我这人啊听话,现在听爹的,以后还得听媳妇的。”
“你妈不也不想你见我吗?”
“可我想见你。”解雨臣无比直白的话语让莫九慈愣了又愣。
比初见时长高不少的他窝在他怀里,轻轻攥住他的衣角,似乎已经暗示了他的野心和渴望。
“九叔,你不要听他们的好不好,不管是三叔公,还是...你...你媳妇。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的无比艰难。
莫九慈没觉得什么,脱口而出说:“行啊,为什么不行,老头子不让我来,我这不也偷偷来找你吗?”
“好啦,睡吧,太晚睡觉容易长不高啊。”莫九慈轻声许诺,“我明天还会来的,放心。”
他并非一无所知。
解雨臣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缓慢的阖上眼皮,不再去计较他言语里或多或少的漏洞。
反正..他明天还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