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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方澈从府中下人的谈话里。

得知了柳儿已经下葬的消息。

她没有葬进方家祖坟。

而是被安葬在了平阳镇外。

方家祖坟所在山岭的山脚处。

三夫人没有带他过去。

方澈也没有开口要求。

得知这个消息以后。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房中。

许久没有说话。

对于柳儿的死。

他其实早已有了猜测。

那一晚。

柳儿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

整理好了他的衣裳。

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银钱交了出去。

甚至连自己以后该怎么活。

都一件件替他安排妥当。

她显然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方澈心里依旧难受。

却没有再像先前那般失控。

这两日。

他已经想了很多。

柳儿。

春桃。

秀荷。

一件件事情重新在脑海中走过。

最开始的时候。

他也曾后悔。

明明已经察觉到秀荷有些不对。

为什么没有再多想一步。

为什么没有直接去找方怀远。

若是当时做得更多一些。

柳儿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到了现在。

这些念头已经渐渐淡了。

即便带着前世的记忆。

也不过是一个从未真正经历过这些事情的普通人。

他已经察觉到了秀荷的不满。

也提醒过柳儿。

只是没有想到。

一个相处了这么多年的人。

真的会走到下毒害命这一步。

这件事情。

他会记住。

却不会再用今日的自己。

一次次去苛责当时的自己。

柳儿的死。

让他第一次真正明白。

人心不能想得太好。

察觉到了异常。

便该多留一分心。

可这并不意味着。

从今以后。

所有靠近自己的人都不能相信。

柳儿临死前也说得很清楚。

人与人之间。

可以亲近。

也可以相信。

只是该留心的时候。

一定要留心。

春桃的死。

又让他看见了另外一些东西。

这个世上。

并不是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便一定不会遭遇祸事。

春桃没有参与下毒。

甚至一直真心待柳儿。

可在方怀远眼中。

她失了职。

所以依旧要死。

有些时候。

决定一个人命运的。

不只是对错。

还有规矩。

以及制定规矩的人。

现在的方澈。

改变不了这些。

那便看清它。

记住它。

以后做事。

多想一步。

该避的风险便避。

避不开的。

便去想解决的办法。

仅此而已。

他不会因为秀荷。

便认定世间所有人都不可信。

也不会因为春桃的死。

便觉得只要存在风险。

就什么都不能去做。

谨慎。

从来不等于畏缩。

留心。

也不等于疑尽天下人。

方澈缓缓闭上眼睛。

心中最后那些纠缠不清的悔意。

终于一点点散去。

过去已经发生。

他能做的。

从来都不是困在那里。

而是带着曾经得到的一切。

继续走下去。

走出这个世界。

这一刻。

方澈心中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就在这时。

识海深处。

一缕极淡的清凉之意悄然泛起。

方澈神情微微一怔。

下一瞬。

无数记忆涌入脑海。

天云宗。

丹峰。

回雾山。

福禄道坊。

韩青山。

……

一幕幕画面飞快闪过。

那些原本像是隔着一层迷雾的记忆。

在这一刻。

尽数变得清晰。

方澈猛地睁开双眼。

这里……

是问心境。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此刻稚嫩的双手。

许久没有动作。

原来如此。

破尘丹并没有替他破开问心。

只是当他的心真正平静下来以后。

那一缕药力。

让他重新记起了自己是谁。

方澈坐在那里。

目光渐渐恢复平静。

他此时才真正明白。

这一场问心。

问的从来不是他有没有遗憾。

也不是要他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重新改写。

而是让他重新看清自己的过去。

柳儿。

春桃。

乃至后来经历过的一切。

都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正是这些人。

这些事。

一步一步。

将他变成了如今的方澈。

他的谨慎。

他的选择。

他对人心的判断。

甚至如今所走的这条路。

都能在过去找到痕迹。

而他需要做的。

从来不是否定这些过去。

更不是将它们斩去。

而是正视它们。

接受它们。

因为没有曾经的那些经历。

也就不会有今日的自己。

想到这里。

方澈心中反而愈发平静。

他的道其实一直都很清楚。

活下去。

直到找到回地球的路。

方澈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有再去想该如何立刻离开问心境。

而是抬起头。

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深了。

他轻轻推开房门。

不过。

方澈并没有直接出府。

而是借着夜色。

先去了方府一处存放香烛纸钱的杂物房。

方家每逢祭祖。

都会提前备下这些东西。

柳儿才刚刚下葬两日。

里面还剩着不少没有用完的纸钱。

方澈取了一些。

又找到一枚火折子。

用一块旧布简单包好。

随后借着夜色。

避开府中巡视的护院。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方府。

此时的平阳镇。

早已经安静下来。

两侧铺子尽数关门。

只有极少数人家的窗纸后。

还透着些许昏黄的灯火。

夜风穿过长街。

愈发显得清冷。

方澈独自走在街上。

走过一处街角时。

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不远处。

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

正站在昏暗的街边。

衣裳有些破旧。

朝着他咧嘴笑着。

方澈看着那张脸。

久久没有说话。

“二柱……”

此时的二柱。

还只是平阳镇上一个无人照看的孤儿。

甚至还没有被吴家收养。

平日里能不能吃饱。

大多都要靠镇上的人家。

偶尔给他一口吃的。

好在平阳镇不算太大。

街坊邻里也都认得他。

东家给一口。

西家添一点。

倒也勉强能够活下去。

再过几年。

这个站在街边的孩子。

便会成为他最好的朋友。

吴家在平阳镇颇有些身份。

二柱的养父。

更是大乾朝廷派驻平阳镇的官员。

平日除了处理镇中事务。

还负责教化周边各村。

官职虽然算不得高。

可在这样一座小镇里。

已经足够让许多人忌惮。

二柱被吴家收养以后。

恰好也进了方澈所在的学堂。

那几年。

方澈虽然已经被记在三夫人名下。

吃穿用度不曾少过。

可一个婢女生下的庶子。

终究免不了遭人轻视。

学堂里的孩子。

同样懂得看身份。

冷嘲热讽算不得什么。

偶尔甚至还会有人故意找他的麻烦。

方澈不是打不过他们。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赢了几个孩子。

除了平白惹出更多事情。

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很多时候。

他都懒得理会。

倒是二柱。

每次看见。

总会第一个冲出来。

他从来不想什么后果。

更不会去管对面有几个人。

谁敢欺负方澈。

他便敢跟谁动手。

偏偏因为吴家的缘故。

那些人就算再恼。

最后也不敢真的把事情闹大。

后来。

两人从启蒙学堂出来。

又一起进了平阳镇的武堂。

那时候的方澈。

对练武远比旁人更加上心。

在他看来。

罡气这种前世从未存在过的力量。

很可能便是自己以后离开这个世界。

重新回到地球的契机。

所以那几年。

他练得格外刻苦。

武堂开门时练。

武堂关门以后。

也会自己找地方继续练。

二柱原本没有他这么拼。

可时间久了。

也渐渐被他带着一起。

很多时候。

天色都已经黑了。

武堂里的人早已散尽。

两人还会找一处空地。

一遍遍将白日里教过的拳脚重新练上一遍。

只是可惜。

无论方澈有多认真。

二柱又陪着他练了多久。

两人的资质终究都算不得好。

几年下来。

也只是将拳脚练得比寻常人扎实许多。

始终没能真正练出罡气。

再后来。

方澈与三夫人之间出了些事情。

辗转被记到了二夫人名下。

日子反而比以前更难过了一些。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他越来越不喜欢待在方府。

于是。

他和二柱干脆在镇外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自己动手。

搭了一间简陋的小屋。

说是屋子。

其实也不过几根木头。

再加上一些破旧的木板。

勉强能够遮风挡雨。

可那几年。

那里却成了两人最喜欢待的地方。

有时候方澈在府里待得烦了。

便干脆不回去。

和二柱一起窝在那间小屋里。

聊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饿了便随便找些东西吃。

困了便倒头就睡。

更多的时候。

两人还是会在屋外练武。

将武堂里学来的拳脚。

一遍又一遍重新练习。

偶尔也会彼此拆招。

论起拳脚。

方澈大多数时候都不是二柱的对手。

二柱虽然同样没能练出罡气。

可在拳脚上的进境。

始终要比他快上一些。

只是有时候。

眼看方澈接连输了几次。

二柱便会悄悄放些水。

故意露出一个破绽。

让他赢上一回。

方澈其实一直都看得出来。

却也从来没有点破。

赢了以后。

依旧会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上两声。

二柱也跟着傻乐。

等歇上一会儿。

两人便继续练。

有时候一直练到满身是汗。

才直接躺在屋外的草地上。

望着头顶的天。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事后回去。

免不了各自挨上一顿责罚。

可下一次心情不好。

他们还是会偷偷跑过去。

那时候的日子。

其实算不得多好。

可现在回想起来。

却也是方澈来到这个世界以后。

少有的真正轻松的时候。

再往后。

他们一起测出了灵根。

又一起离开平阳镇。

进入天云宗。

直到最后。

二柱因为自己。

死在了那座山崖之下。

想到这里。

方澈看着眼前那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眼神渐渐复杂。

除了柳儿。

二柱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

最重要的人之一。

可如今。

真正的二柱早已经死在很多年前。

即便他现在留在这里。

改变眼前这个二柱往后的人生。

也换不回那个曾经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少年。

方澈看了他许久。

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走了。”

声音很轻。

像是很多年前。

两人每次从那间小屋分别时一样。

随后。

方澈重新迈开脚步。

从二柱身旁走了过去。

没有停下。

也没有回头。

二柱却站在原地。

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有些木讷地看着方澈离去的背影。

到了镇口。

方澈的脚步稍稍放慢了一些。

夜虽然已经深了。

可镇口依旧有人值守。

两名守卫正站在不远处。

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方澈没有贸然靠近。

而是在暗处等了一会儿。

随后捡起脚边一块碎石。

朝着另一侧轻轻扔了过去。

啪。

不远处顿时传来一声轻响。

两名守卫同时循声望去。

其中一人皱了皱眉。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另一人也探着身子朝那边看去。

趁着两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方澈从暗处钻了出来。

贴着另一侧。

快步朝镇外跑去。

他如今的身体实在太小。

夜色又深。

只要不被正面看见。

反倒比成年人更容易藏住身形。

等那两名守卫重新回过头时。

方澈已经离开了镇口。

出了平阳镇。

身后的灯火渐渐远去。

四周也随之安静下来。

方澈没有停留。

循着记忆中的方向。

一路朝柳儿下葬的那座山岭走去。

柳儿的坟墓并不大。

四周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只有一块石碑。

静静立在夜色之中。

方澈走到近前。

目光落在墓碑上。

上面只有四个字。

柳氏之墓。

除此之外。

再无其他。

方澈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随后将手中的包袱放下。

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叠叠纸钱。

还有一枚火折子。

在原本的经历里。

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已经是五岁那年。

而现在。

却整整提前了两年多。

方澈没有多想。

取出火折子。

轻轻吹燃。

火苗亮起。

很快点燃了最上面的纸钱。

他蹲在墓前。

一张张将纸钱添进火中。

橘黄色的火光映在脸上。

也照亮了墓碑上那四个简单的字。

十二岁那年。

天云宗的人来到平阳镇。

将他带离方家。

从那一天开始。

他与方家的因果。

便算是断了。

也是那一次。

离开平阳镇以前。

他曾独自来到这里。

在这座墓碑前暗暗发过愿。

在真正找到回去的路以前。

不再回来。

如今。

隔着这一场问心。

他却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方澈低着头。

往火堆中添了几张纸钱。

纸灰随着夜风飘起。

过了许久。

他才轻声开口。

“娘。”

“澈儿这些年。”

“经历了很多事情。”

“不过一直都还好好活着。”

方澈看着面前跳动的火光。

神色很平静。

“你以前说的话。”

“澈儿也没有忘。”

他伸出手。

又添了一叠纸钱。

火焰稍稍旺了一些。

“虽然现在。”

“离回去还很远。”

“远到澈儿连那条路究竟在哪里。”

“都还没有找到。”

方澈抬起头。

看向墓碑上的那四个字。

片刻后。

轻轻笑了笑。

“不过没关系。”

“路还在前面。”

“澈儿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找到回去的那一天。”

话音落下。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方澈微微抬眼。

眼前的火光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模糊。

燃烧的纸钱。

身前的墓碑。

乃至远处朦胧的山影。

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随后一点点变淡。

开始消散。

方澈看着这一切。

神色依旧平静。

他知道。

这场问心。

要结束了。

恍惚之间。

这些年经历过的一幕幕。

再次从脑海中掠过。

第一次遇见林小婉时的谨慎。

与明照之间的约定。

姜虹求死时。

自己最后做出的选择。

还有后来收下的那些弟子。

这一切。

其实都与曾经的经历脱不开关系。

过去确实塑造了今日的自己。

却从来没有真正困住他。

方澈心中愈发平静。

下一瞬。

墓碑彻底消失。

最后一点燃烧的纸钱。

也化作点点微光散入夜色。

紧接着。

整片天地。

如同破碎的镜面一般。

彻底崩散。

而方澈的身体也在这一刻开始变换。

原本只有两岁多的幼小身躯。

一点点拔高。

短小的手臂逐渐伸长。

稚嫩的手掌。

也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双腿。

身形。

五官。

都在悄无声息间不断变化。

不过片刻。

那个两岁多的孩子。

便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如今的方澈。

原本被问心境压下的感知迅速向四周铺开。

神识恢复了。

紧接着。

体内的法力重新变得清晰。

经脉。

血肉。

呼吸。

心跳。

所有属于如今这具身体的感受。

都在重新归来。

方澈缓缓抬起头。

四周一片混沌。

可就在这时。

轰!

一道低沉的雷鸣。

忽然自混沌深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