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斜斜地挂在西山头上,把整片瓜地染成一片昏黄。
瓜田的活还剩小半垄。
林瑶蹲在地里拔草,粗糙的草叶把她的手刮得生疼,指缝里全是泥。
这日子真是过够了,一天天的,上工、拔草、烧灶、完全看不到头。
心里正埋怨着,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干硬的田埂上,咯吱咯吱的。
“我帮你。”
林瑶回头,看见陆知远站在田埂上,手里拎着把锄头。
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神色温和,像是路过顺手帮个忙,不图什么。
可林瑶想到那段不堪的屈辱,抿了抿唇,语气冰冷:“不用。”
陆知远也不管,直接下了地,弯腰开始拔草。
他动作不快,但很稳,连根带土抖干净,码在垄边,码得整整齐齐。
太阳晒在他后颈上,不一会儿就沁出一层薄汗,白衬衫的后背洇出浅浅的湿痕。
林瑶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的事,她不敢想,可又不得不想。
想多了,人就发木,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搓到最后连疼都觉不出来了。
她记得他捂她嘴时掌心的粗粝,记得自己指甲抠进稻草里,抠得满手是血。
可这会儿,男人弯着腰替她拔草,汗顺着后颈往下淌,温温和和的,好像那晚的事从没发生过。
又好像那晚的事,让他对她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照顾。
那天晚上,好在是他。
要是换成村里那些二流子,她估计名声早就毁了,也恶心死了。
怕是连门都出不了,更别说还能站在这里拔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
她竟然在庆幸。
庆幸那个毁了她的人,是个知青,是个体面人,是个白天还能替她说话的人。
林瑶脸一红,甚至觉得,他今天能来,是不是说明……他至少是真的在乎自己?
这个念头比那晚的事更让她觉得羞耻。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贱了?
陆知远看着她怔愣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头地继续干活。
干完的时候,天擦黑了。
陆知远把锄头搁在垄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瑶看着他满头大汗,递过去一块手帕,蓝布面的,边角洗得发白。
陆知远笑着接了,擦了擦汗,又还给她。
“回去吧。”他说。
林瑶点点头,刚转身,手腕被人从后头轻轻攥住了。
陆知远把她往瓜棚那边带了带。
林瑶脸颊泛红,酥麻的热意从手腕一路窜上来,烧得她脑子发昏,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她明明该甩开,该骂他,该给他一巴掌。
可她没有就让他把自己带进了那片阴影里。
棚子后头有片阴影,是几棵老槐树遮下来的,挡住了田埂上来的视线。
瓜棚的草帘子半垂着,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
暮色里,男人的脸半明半暗,眼镜片上反着一线微弱的天光。
“瑶瑶。”
林瑶心口一跳。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爱人的亲昵感。
他平日里在知青点,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叫谁都是“某某同志”。
这会儿叫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微微往上挑,像在唇齿间含了一下才放出来。
陆知远看着她平日娇纵的脸,这会儿纠结又温顺,心里嗤笑,这会身子就软了?
真贱啊。
他低头吻了下来。
林瑶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抵在他胸口,却半点没躲。
“瑶瑶,想你了。”
男人的唇压着她的,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手更是不客气地揉上。
林瑶睫毛抖得厉害,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衬衫,攥出一把褶子。
“你.....”
林瑶慌乱不已,身子在他唇压下来的一瞬间,竟然酥麻颤栗的抖。
越来越火热的感觉让身体烫的厉害。
她明明该觉得恶心,可那点恶心底下,又压着一层她不愿意承认的、软绵绵的东西。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会儿是那天晚上稻草扎在背上的刺痛,一会儿是他白天替她挡李娜娜时那句“够了”,一会儿是此刻他唇上的温度。
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厌恶他,还是……想靠近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浑身都软了。
软得站不住。
陆知远感觉到了。
女人手指攥他衬衫的力道,腿根抵着他那一小片藏不住的软。
真好拿捏。
他心里嗤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唇挪到她耳根,蹭了蹭。
林瑶娇喘出声,身子抖的更厉害。
最后,林瑶拉回几分理智,偏过头,喘着气:“……别,等会回去被看出来。”
陆知远停了。
看她那张因为刚才那一下泛红的脸,眼睛里的慌乱和松动。
心里那点得意,慢慢涨了上来。
清高又怎么样。
平日里在知青点,拿眼角看人的那个林瑶,最后还不是要在他跟前低头。
女人啊,嘴上再硬,身子软了,心也就软了。
他太清楚这个了。你越狠,她越怕。
你越怕,她越恨。
可你只要在她最怕的时候伸一只手,她就自己把脖子递过来了。
贱。天生的贱。
“晚上到打谷场老屋等我?”
陆知远掩下心里的轻蔑得意,气息拂在她耳廓上,尾音带着钩子。
林瑶没应声,心里乱得很。
一方面觉得这事不对,一方面又觉得,除了他,好像也没别人了。
她对他,从一开始的怨,到现在的……说不清。
“我……”
“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陆知远松开她,手指从她手腕上滑下去,指尖划过她掌心,不轻不重的一下。
接着,往后退了一步,神情有几分落寞。
他垂下眼睫,嘴角那点温和收了,像是她方才那片刻的犹豫,真真切切地伤到了他。
林瑶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口竟然揪了一下。
他是不是也跟她一样,那晚之后,心里就再没放下过?
她站在瓜棚后头,好半天没动。
眼睁睁看着白衬衫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融进田埂尽头的暗影里。
而他刚才抚摸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林瑶怔怔的想。
如果不是路行野,陆知远也不错。
至少在这看不到头的日子里,有个知心的男人,她会多些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