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放完,底下的人都坐着没动。
银幕上的炮火和歌声好像还压在胸口,谁也没急着起身。
放映机的光灭掉,打谷场暗下的一瞬,老槐树杈上那盏大灯泡跟着亮起。
黄黄的光铺下来,把众人脸上没擦干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村长扯着喇叭粗声喊:“散喽——各回各家,明儿一早还上工呢!”
人群这才慢慢动了。
三三两两地起身,搬凳子的搬凳子,喊孩子的喊孩子,呼啦啦往场子外头的大路口涌。
路行野没急着动。
单手把军绿挎包挎在肩上,另一条胳膊横在身前,把程晚晴护在怀里。
“不急,让他们先抢路,我们等土落一落再走。”
男人低下头,就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拇指在她泛红的眼尾轻轻刮过,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
程晚晴心里一软,往他掌心里又蹭了蹭,娇糯的声音轻轻“嗯”了声。
跟小猫似的。
惹得他心头一软。
这边几个半大的孩子待不住了。
“叔叔,姐姐,那我跟哥哥们往大路走了啊!”
铁蛋拎着程晚晴给的花生瓜子,两个哥哥搬着木条凳。
“姐姐跟你们一块。”
程晚晴下意识想去搬椅子。
“不用,我们不顺路,我跟哥哥们能行。”说着猴似的窜了出去。
“慢点,注意安全。”
“嗯嗯,姐姐明天见。”几个小孩随着人流汇进了夜色里。
等打谷场上的喧闹退干净了,黄土地上剩下满地碎瓜子壳,踩瘪的花生皮和乱七八糟的脚印。
夜风吹过,那股柴油味和人汗味总算淡了下去。
路行野这才站起身,牵着程晚晴的手,迈下土坡。
他没走那条挤满人声的村干道,牵着小姑娘一拐,踏上了村后那条田埂窄土路。
这头没人走,静得像另一个天地。
半轮月牙斜斜挂上东山梁,清冷的银辉薄薄铺下来。
两旁是水田,灌浆不久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在夜风里掀起一层层青碧的浪,沙沙作响。
路行野走在外沿,温热的掌心把她微凉的手指裹着,一点点焐过来。
“鞋跟硌脚不?”
他走两步就低头扫一眼她凉鞋露在外头的脚踝,月光底下那截脚踝白得晃眼。
“田埂上土坷垃多,走不惯我背你。”
程晚晴偏头睨他,唇角噙着笑:“哪就那么娇气了?这才走几步路啊。”
路行野眉尾轻挑,低哑的嗓音里带着点浑不吝的野性:“我就喜欢我媳妇娇气。”
那说明他照顾得好。
男人在外头冷硬惯了,跟谁都不多话。
唯独到了她面前,那身壳子就卸了,话说得浑,可她听着就是喜欢,心里踏实。
月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柔和的月光勾着他下颌的边,深邃的眼眸里全是宠溺纵容的爱意。
程晚晴心跳快了一拍,上涌的爱意让她情难自禁地踮脚,伸手拉住男人的胳膊。
路行野呼吸发沉,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真甜。
月光从玉米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明艳的小脸上,白嫩里透着一层薄红,眼含水光。
惹得他
路行野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晚,打谷场上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走动时那截在风里晃的衣角,还有他压下去又翻上来的那点心思。
他不想再等,伸手拉住她,往路边走了两步,站在玉米地边上。
程晚晴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已经靠近过来,把她挡在里侧,连月光都挡了大半。
“媳妇……”
路行野嗓子发紧,目光落在她脸上。
好喜欢。
他的晚晚。
“路行野……外头……路上万一有人……”
程晚晴心跳如擂鼓,轻轻推了推他,力道却软绵绵的。
“没人,大队人都顺着官道回了,这儿黑。”
男人低低说了一句,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这个靠近来得又急又凶,带着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和方才橘子汽水的甘甜。
程晚晴被他搂着,脑子发懵,手轻轻搭在他肩头。
过了许久。
路行野的手轻轻扶在她肩侧,呼吸沉了沉,青硬的胡茬轻轻蹭着她的脸。
程晚晴被他磨得发痒,缓过神来,抬头就对上男人眼里的暗色,连眼底那点月光都被压下去了。
好吓人。
她偏开头,不敢再看。
可……
“晚晚……”
男人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程晚晴抿了抿唇,轻轻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路行野……”
他听见那声娇软的尾音,呼吸又沉了沉,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
玉米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把两个人的动静裹得严严实实。
程晚晴心里被那股暖意填满的时候,似乎什么都不怕了。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空气里的温度一点点升上来。
就在这时候。
“哗啦啦……”
离他们有段距离的玉米丛里,传来一阵极不自然的窸窣声。
不是夜风吹过梢头的动静,像是有人笨拙沉重地在垄沟里推搡挤压、踩断了干枯玉米秆发出的脆响。
有人!
程晚晴想到他们现在的状态,身子一僵,搂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紧张地看向路行野。
她突然的反应让路行野呼吸骤停。
他们还……
他呼吸沉了沉,手护在她背后,正要带她离开。
玉米地深处那道动静又响了。
女人捏着嗓子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轻点儿……别弄出动静……让人听见……”
尾音拖得老长,听着就是故意拿腔拿调,在这片寂静空旷的田埂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