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空旷而寂静。
秦虎的脚步,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他抬眼望去,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此刻却穿着一身粗布孝服,身形略显萧索。
御案上没有奏折,铺着一轴泛黄的画卷。
魏公公悄无声息地站在皇帝身后,像一道影子,既是守护,也是陪伴。
画上,是一个年轻气盛的太子,正挽弓搭箭,射杀了一头巨大的熊罴。
他的身后,站着一位笑靥如花的女子,眉眼弯弯,正为他斟满一杯酒。
画卷的左右两侧,是几个同样年轻的武将,王阔海、李崇安、徐明凯……他们勾肩搭背,仰头大笑,举杯痛饮,意气风发。
“只是当时已惘然。”
赵承昊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上每一个人的脸庞,最终停留在长孙若瑶那张巧笑倩兮的脸上,反复摩挲,动作轻柔,害怕惊扰了画中人。
他失去的,不只是挚爱的皇后。
还有这些从东宫时便一路追随,陪他历经风雨,助他登上帝位的兄弟和肱骨。
画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
他知道,今日在金銮殿上,丞相百里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西楚、北莽虎视眈眈,白莲教趁机作乱,内外交困。
他身为大顺的皇帝,不能意气用事。
正因为如此,他才感到悲凉与无力。
身为顺帝,他连为自己的妻子、为自己手足之臣报仇雪恨,都做不到。
“臣,秦虎,拜见陛下。”
秦虎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拱手行礼。
赵承昊缓缓收起了画卷,抬眼看着秦虎。
“秦爱卿,朕问你,你如何看待天下宗门?”
秦虎抬起头,迎上皇帝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坚定而果决地回答:
“臣仍然是一句话:誓灭天下宗门!”
“好!”
赵承昊抚掌称赞。
他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神采。
“好!朕还担忧,你被这群江湖匪类的手段吓破了胆!看来,你这颗心还是热的!”
“是朕……终究是朕太过心慈手软了!”赵承昊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朕本想徐徐图之,给他们宗门一个退让的机会,可他们不愿意!”
“朕知道!他们无非就是不满朕设立镇武司,动了他们的根基!所以他们就勾结外敌,联合朝中那些阳奉阴违的东西,在京城掀起腥风血雨!他们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刺杀手段,就能吓住朕?就能让朕退缩?”
“他们以为法不责众,可朕偏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以法责众!”
秦虎站在原地,静静听着这位帝王郁闷已久的宣泄。
“朕是顺帝,所以朕要顺应天意,要顾全大局,不能肆意妄为!”赵承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可朕这口气,憋在这里,咽不下去!”
“朕会忍!朕会等!等到一个能将这些宗门连根拔起的时机!”
“若是朕在位时做不到,那就让乾儿来做!乾儿做不到,就让他的子孙后代来做!我赵氏皇族,与这天下宗门,不死不休!”
赵承昊的声音越来越高亢,一扫之前的颓败之气,充满了帝王的决绝与坚毅。
他猛地抓起御笔,在一卷崭新的明黄卷轴上奋笔疾书,笔走龙蛇,笔迹沉重,墨迹几乎要穿透整张卷轴。
写完,他将笔重重一掷。
“秦虎,听旨!”
秦虎心头一震,俯首叩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赵承昊没有让太监宣读,而是亲自开口。
“魔道六宗之百毒门,倒行逆施,荼毒京畿,刺杀朝廷命官,毒害中宫皇后,罪不容诛,天地难容!朕心悲愤,恨不能立即发兵,将其夷为平地!”
“然,国事艰难,边境有警。西楚犯我边陲,蠢蠢欲动。兹特命,四品忠武将军、东宫左率府统领、镇武司右丞秦虎,择日奔赴西南道,总领西南道一切军务,节制三军,抵御外辱!”
“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西南道所有将官,但有不从号令者,可立斩不赦!”
“至于如何剿灭百毒门,如何把握分寸,朕,把这个权力,交到你的手上!”
“秦虎,勿要让朕失望!”
太监双手捧起那卷沉甸甸的圣旨,一步步走到秦虎面前,交到了他的手中。
赵承昊看着秦虎,声音缓和了些许。
“朕,一定会把皇位安安稳稳地交到乾儿手上。但你秦虎,在军中毫无根基,这是最大的隐患。”
“此次让你去西南,不只是为了抵御西楚,灭掉百毒门,更是要你在军中立威,以待日后乾儿登基之用。”
秦虎紧紧攥着圣旨,说道:“陛下放心!”
“臣,誓灭百毒门!”
赵承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脸上又写满了疲惫。
“去吧……这几日,让乾儿搬去你的东宫左率府住些时日。宫里太压抑,让他换个环境,也让他离这些是是非非远一些。”
“臣,遵旨。”
秦虎再次叩首,然后缓缓起身,拿着圣旨,退出了太极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秦虎眯了眯眼,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此番若是顺帝不下这道圣旨,他秦虎就退出朝廷,脱去这身官服,自此只为一件事情:专杀顺国宗门弟子。
他朝着椒房殿的方向走去,此时这里已经没了往日的生机,空荡一片。
太子赵乾正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这里有他无数美好的回忆。
看到秦虎走来,他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又蓄满了泪水。
“虎叔……”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秦虎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虎叔!赵乾以后……没有娘了!”
秦虎伸出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颤抖的后背。
“殿下,跟臣走。”
秦虎领着太子出宫,前往东宫左率府的消息。
他和顺帝赵承昊对话的内容,同样以惊人的速度摆在了文官之首,丞相百里熙的书案上。
太子太傅许悠明坐在百里熙的对面,两人正在商讨事情,看着眼前这份密报,神色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