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兰城,夜色渐浓。
流沙商会客栈,在整座城中都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它不接待寻常商旅,只对持有特定信物的贵客开放。
三层高的红木小楼,飞檐斗拱,廊腰缦回,门口没有小厮迎客,只挂着两盏价值千金的琉璃灯,彰显着此地的贵重。
与其说是客栈,此地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私人会所。
此刻,客栈玄字一号房门外,一名白莲教弟子垂手而立,恭敬地对着房内禀告。
“启禀黄堂主,娄香主已经出去了整整两个时辰,还未返回。”
房间内,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身后,一方水气氤氲的武道真身虚影,如同涟漪般悄然散去。
若只看脸,这绝对是一个会让人心生怜爱的少女。
二八年华,肌肤吹弹可破,头顶扎着两个俏皮的冲天辫,一头秀发乌黑油亮,柔顺得仿佛上好的绸缎。
可当她从床榻上站起,站在地上。
她的身形竟是佝偻的,腰背弯曲,浑身上下都透着气血凝滞的暮气。
她,便是白莲教八大堂口中,水坎堂的堂主,黄双角。
“娄舒哥……”
她一开口,声音苍老至极,与那张年轻的脸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看来是出变故了。周康要么是彻底服软,要么,就是娄舒哥自己栽了。”
她踱了两步,下了命令。
“吩咐下去,全员准备。戌时一到,不管娄舒哥回不回来,我们立刻撤离此地。”
“是!”
门外的白莲教弟子领命,脚步声悄然远去。
整座流沙商会客栈,早已被白莲教完全掌控。
这里的会长,本就是白莲教安插在安西府的一名教众。
就在那名弟子刚刚下楼不久。
“呃啊……”
一阵极为轻微的喊杀与兵刃交击声,从楼下突兀地响起,旋即又归于沉寂。
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黄双角身为武道宗师,对天地气机的变化何其敏锐。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轻轻一挥手,紧闭的屋门无风自开。
她双手负在身后,佝偻着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了下来,姿态从容,尽显宗师风范。
客栈的大堂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白莲教的弟子,个个身首异处,地面被染得通红。旁侧是一脸惊吓的周康一家老小。
一个年轻人正站在血泊的尽头,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身后背着一把长刀和一张黑弓,那冲天而起的阳刚血气,让黄双角都微微感到惊讶。
噔,噔,噔。
黄双角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对着血污遍地的地面虚空一扫。
一团清水被她引来,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大堂内盘旋一圈,所过之处,一切血污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秦虎,又看了一眼秦虎手里提溜着的那个断掉双臂的娄舒哥
“黄堂主!堂主救我!”
娄舒哥一见到黄双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稻草,脸上瞬间涌出狂喜之色。
“哈哈哈!秦虎!你死定了!此乃我圣教水坎堂堂主黄双角大人,一位真正的武道宗师!你今日插翅难逃!”
秦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女”,眼睛扫过她的皮肤。
“你只完成了‘皮之变’,原来才是宗师一重境界?”
“而且,你的皮之变并未达到极品。”
黄双角闻言,面色微变。
娄舒哥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
皮之变?宗师一重?
这个秦虎……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武道一品之上的境界,无论是在大顺朝廷还是在各大宗门,都是绝对的秘闻。
不成宗师,终究是井底之蛙,连窥探其中奥秘的资格都没有。
虽然人人都知晓武道一品之上就是宗师,但宗师究竟如何厉害,其中境界又如何划分,其余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
当初秦虎在灵州府,也是在展露了宗师的武道真身之后,才被允许进入武库顶阁,阅览那些被重兵把守的宗师秘闻,且严令只准他一人观看。
秦虎见该来的人都来了,娄舒哥也确实没骗自己,把他精准地带到了目的地。
对于这么一个“实诚”的带路党,他觉得应该让人家痛痛快快地解脱了。
他手臂一振,将娄舒哥朝着黄双角丢了过去。
娄舒哥只觉得身体一轻,心中正暗自窃喜还有这种好事。。
下一刻,他看见自己无比敬畏的黄堂主,抬起了手。
一道纤薄的水刃,无声无息地划过。
“噗!”
娄舒哥的身体在半空中,被拦腰斩成了两截。
就在这一瞬间,秦虎拔出了身后的大日赤乌刀。
一尊庞大的武道真身在秦虎背后浮现,而在那真身之后,一轮、两轮、三轮……足足九轮煌煌大日,威压四海。
“噼啪!噼啪!”
他体内的筋骨齐齐震动,发出了真龙咆哮般的吟声。
周身气血激荡翻涌,发出了巨浪拍击海岸的洪涛声。
龙吟与海啸合二为一,化作蛟龙出海的无上威势,席卷了整个客栈大堂!
唯独他的皮肤,相较于这恐怖的筋骨与气血,只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色光华,略显逊色。
黄双角那张年轻的脸庞,此时无比惊骇。
她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是一位已经完成了筋、血、皮三变的武道宗师三重高手!
而且看那威势,筋、血二变,恐怕都是传说中的极品之变!
“杀!”
生死关头,黄双角从腰间抽出一把水波流转的软剑,剑身扭曲,犹如一条灵蛇,全力刺向秦虎心口。
她身后,那尊水汽氤氲的武道真身再度显化凝实,化为一尊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的女武者法相,卷起周围天地的不少水汽为她所用。
秦虎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机会,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的杀招。
《阎罗三刀》!
他手中大日赤乌刀猛然劈下,整个大堂内的天地元气尽数化为刀锋的一部分。
一张阎罗帖,凭空而成!
帖中,一尊神只的画像清晰可见。
其人白净长脸,头戴冕旒,两侧垂着香袋护耳,身穿荷叶边宽袖长袍,足蹬皂靴,双手捧着笏板,神态威严,正气凛然。
正是十殿阎罗之中,名声最盛的第五殿,阎罗王!
“森罗地狱,恶鬼当诛!”
一时间,整个客栈大堂黑气弥漫,鬼哭神嚎之声不绝于耳。
黄双角引以为傲的软剑刺在黑气之中,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道。
她心中大感不妙,只能凭借武道真身的本能警惕着四周。
然而,下一刻。
一点冰凉的触感,从她的胸口传来。
她艰难地低下头,看到一截赤红色的刀尖,已经从自己的后心穿透到了前胸。
她苦心锤炼的上品皮之变——蛟鳞皮,脆弱不堪。
“宗师三重和一重差距,竟然这么大,远超武道一品和三品之间的差距。”
秦虎缓缓抽出大日赤乌刀,看着黄双角的身体软软倒下,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他也没想到,自己全力出手之下,一名货真价实的武道宗师,居然真的被他一刀给秒了。
境界越是往上,每一步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越发扩大。
这也给他提了个醒,以后遇到比自己境界高的,能跑则跑,绝不逗留。
秦虎不再耽搁,将周康家人悉数解救出来。
片刻之后,他提着刀,带着周康一家老小,大步流星地返回城东大营。
此时,距离戌时,尚有一刻。
当秦虎的身影出现在大营辕门前时,火把燃起的熊熊火光,照亮了校场。
两万安西府将士,已经披甲持锐,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寂静无声。
而在大军的最前方,周康身披玄铁重甲,手持长槊,坚毅果决。
他看到了秦虎,看到了秦虎身后安然无恙的家人,心中那块大石头彻底放了下来。
秦虎大手一挥:“周康!即刻起兵,弹压安西府各地宗门祸乱,不得有误!”
周康双手抱拳,大喝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