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贾东旭去西城办户籍手续。厂里新招的几个工人要落集体户,得街道办和派出所两边跑。他先去了街道办,王红霞不在,办事员让他下午再来。他又拐到派出所,户籍警说材料得先让所长签字,所长出去开会了,让他等一会儿。
他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走廊不长,墙上挂着几幅宣传画,地上铺着水泥,扫得干干净净。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个穿警服的中年人正低头写东西。那人四十来岁,瘦,脸上的颧骨很高,眉毛浓,低着头的时候后脖颈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贾东旭看了那道疤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没多想。他靠在长椅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那间办公室里的人站起来,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出来倒水。贾东旭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正好跟那人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愣了一下。
那人先站住了,眯着眼看了他两秒,手里的搪瓷缸子端在半空。贾东旭也站起来了,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颧骨高了,脸瘦了,下巴上多了几道皱纹,但那双眼睛没变——眼尾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服软的劲。
“东旭?”那人先开了口。
贾东旭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名字,最后停在一个上面:“柱子?”
柱子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样儿。“我就知道你死不了。”柱子说。
贾东旭也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柱子比他矮半头,但肩膀宽,拍上去跟拍在石头上似的。“你也一样。”贾东旭说。
柱子拉他在长椅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像当年在独立团的时候蹲在打谷场上一样。柱子把搪瓷缸子递给他,贾东旭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白开水。
“你怎么在这儿?”柱子问。
“厂里新招了几个工人,来办落户手续。你呢?”
“去年调到这个所的。西城分局干了几年,上面把我放下来当所长。”柱子靠在椅背上,翘着一条腿,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但眼神比当年稳多了,“1948年从华北野战军转业的。打太原的时候腿上挨了一枪,好了之后走不了长路,上面让我转地方。先在分局干文职,后来提了所长。”
贾东旭看了一眼他的腿:“腿怎么样?”
“阴天下雨疼。平时不碍事。”柱子摆了摆手,没当回事,转过话题问他,“你呢?我听人说你在北平,具体在哪儿干?”
“军械处下面的一个厂子,管技术的。”
“造枪?”
“造枪,也造别的。”
柱子点了点头,没细问。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聊了一会儿当年的事。柱子说起独立团那些老人——谁牺牲了,谁转业了,谁还在部队。他说到魏和尚的时候,贾东旭插了一句“和尚还活着”。柱子说“前年有人见过他,在南方某军区,听说当了团长了”。贾东旭点了点头。
“老李呢?”贾东旭问了一句。
“李团长?”柱子想了想,“在南方。具体哪儿不知道,但肯定还活着。他那个人,命硬。”
贾东旭没再问。柱子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成家了?”
“成了。媳妇姓秦,昌平人。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柱子点了点头,又问:“住哪儿?”
“南锣鼓巷15号院。”
“那不远。我在西城住,所里分的宿舍,两间房,够住了。”柱子把缸子搁在窗台上,看了他一眼,“有空过来坐坐。我媳妇也是北平人,做饭还行。”
贾东旭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柱子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签字”。他进了办公室,拿笔在一张表格上签了名,又盖了章。贾东旭把表格收好,揣进怀里。柱子送他到派出所门口,站在台阶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东旭。”
“嗯。”
“有空来。别光顾着造枪。”
“行。”
贾东旭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快中午了。他沿着大街往南锣鼓巷走,路过西四牌楼的时候,看见那家卖自行车的铺子门口又围了一圈人。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做饭。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蹲在院子里玩石子,东东和茜茜都回学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
“今天在派出所碰见个人。”贾东旭说了一句。
贾张氏抬起头来:“谁?”
“以前独立团的老战友。姓朱,叫柱子。”
贾张氏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针线:“你还碰见他了?”
“嗯。在西城分局当所长。”
贾张氏想了想,说了一句“那敢情好”。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没说话,但烟抽到一半停了一下。贾东旭又说:“他说有空让我过去坐坐。”
贾张氏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灶台那边帮秦淮茹端菜。贾东旭坐在桌前,想着刚才柱子说的那些话——太原战役,腿上挨了一枪,转业到地方,先在分局干文职,后来提了所长。柱子说的那些名字,有的他还记得,有的已经模糊了。十几年了,当年独立团那帮人,散的散,走的走,能碰上一个活着的,不容易。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厂里。车间里机器响着,电风扇的零件一件一件往下线。周德贵蹲在车床前面量零件,刘长顺在仓库里清点材料,陈小虎在焊网罩,老郑在总装台前面装风扇。贾东旭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蹲在周德贵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出车间的时候,他站在厂门口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是西城,柱子在那儿当所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厂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