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贾东旭从厂里回来得早了一些。
厂里那批枪管车完了,下一批料还没到,王栓柱让大伙儿提前收了工。贾东旭从北城走回南锣鼓巷,路过胡同口的时候,日头还挂在西边,把胡同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拍洋画,一个老头靠着墙根打盹,井台边有两个妇女在洗菜。他走得不快,路过95号院门口的时候,无意中往里瞟了一眼。
95号院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头的大院子和几间正房偏房。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褂子,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干净净的。她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但没扇,只是攥着。她也没看别处,就那么坐在那儿,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贾东旭看了一眼,没停步,继续往15号院走。
过了两天,他从厂里回来,又路过95号院。这次门开得大了一些,老太太还坐在藤椅上。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也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又偏回去了。贾东旭也没在意,继续走了。
又过了几天,是个傍晚。贾东旭坐在15号院的廊下歇着,贾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秦淮茹在灶台前头刷碗,茜茜和东东蹲在院子里玩石子。院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不重,但很稳。
贾东旭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后生,十七八岁,穿着轧钢厂的工装,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贾东旭认出来了,这是傻柱的工友,姓马,住在95号院旁边的院子里,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人老实。小马把碗往前递了递:“贾同志,这是聋老太太让我送来的。她说她自己腌的咸菜,给你们尝尝。”
贾东旭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是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淋了一勺红油,红亮亮的。他抬头问小马:“老太太怎么想起给我们送咸菜了?”
小马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她今天下午让我去她屋里拿的,说‘给15号院那家送去’。我就送来了。”
贾东旭点了点头,把碗接过来,转身回屋拿了一个空碗,把腌萝卜倒进去,又把粗瓷碗还给小马:“替我跟老太太说声谢。”
小马接过碗,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贾东旭端着那碗腌萝卜回到桌前,搁在桌上。贾张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聋老太太送的?”
“嗯。”
贾张氏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尝了尝,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这老太太手艺不赖。她轻易不给人送东西,整个95号院,没几家收过她的东西。”
秦淮茹在旁边问了一句:“聋老太太是谁?”
贾张氏放下筷子,想了想:“95号院正房住着的老太太,年纪大了,耳朵背,所以大伙儿都叫她聋老太太。她男人早死,儿子也没了,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院里的大事小事,只要她开口,没人敢不听。易中海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的。”她顿了一下,“她平时不怎么搭理人,今天怎么想起给咱家送咸菜了?”
贾东旭没接话。他夹了一根萝卜条搁进嘴里,嚼了嚼,脆的,辣的,带点甜。确实腌得好。
第二天早上,他从15号院出来,路过95号院门口的时候,往里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蒲扇,眼睛半眯着。他站了一下,冲那边点了一下头。老太太没睁眼,但手里的蒲扇动了一下,像是在扇风。贾东旭没再多留,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他让秦淮茹装了一碗自己做的红烧肉,搁在粗瓷碗里,叫茜茜给95号院送过去。茜茜端着碗跑过去,敲了敲门。小马出来接了,茜茜说:“我嫂子让送来的,给老太太尝尝。”小马把碗端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空着,冲茜茜摆了摆手。茜茜跑回来了。
晚上贾东旭回来,问茜茜:“送到了?”
“送到了。那个小马哥哥接的。”
“老太太说什么了?”
茜茜想了想:“没说什么。但是小马哥哥说,老太太把碗搁在桌上了,没动。”
贾东旭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那碗红烧肉的事搁下了,但心里记住了——这个聋老太太,不简单。她不轻易跟人打交道,但一旦打交道,就有她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