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贾东旭又去了杨家岭。
沟里的菜地已经长成了。白菜卷了心,萝卜缨子绿得发亮,辣椒挂在枝上红了一串。伯伯蹲在地里收菜,手边搁着一个竹筐,里头已经码了小半筐白菜。贾东旭走过去蹲下来,没说话,伸手就拔了一棵萝卜。萝卜不大,但长得匀称,缨子上还带着湿泥。他把泥抖干净,搁进竹筐里,又接着拔第二棵。
两个人闷头收了小半筐,伯伯站起来捶了捶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贾东旭蹲在地上把萝卜缨子摘干净,码整齐。这时候沟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快步走过来,走到跟前站定,朝伯伯敬了个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
“贾东旭同志,你的分配通知。”
贾东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接过来。通知不长,几行字,盖着军部的章——兹委任贾东旭同志为第九战区见习教导员,即日启程,赴衡阳前线报到。下面附着军衔和军籍证明,还有一张正式的委任状。他把通知看完,手垂下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伯伯在旁边开了口:“拿来我瞅瞅。”
他把通知递过去。伯伯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低着头把通知折好,还给那个年轻人,摆了摆手让他走了。然后他蹲回地里,继续收菜。贾东旭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袖口磨毛了边,后背上有一块补丁。他蹲下来,接着拔萝卜。
两个人把最后一垄菜收完,天已经擦黑了。伯伯站起来,把竹筐递给贾东旭:“拎着,跟我来。”
贾东旭拎着筐跟在他后面走。穿过杨家岭的沟口,上了一道坡,到了一排窑洞前。伯伯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头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一张床,床头搁着几摞书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桌上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旁边放着半包烟。他把竹筐搁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棵白菜和萝卜,递给旁边一个警卫员:“拿去让炊事班炒两个菜。再蒸点米饭。”
警卫员接过菜走了。伯伯在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贾东旭坐下来了。两个人隔着桌子,谁也没先开口。过了一会儿,警卫员端了两碗米饭和一盘炒白菜、一碟辣椒炒鸡蛋进来,搁在桌上。伯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贾东旭碗里:“吃。”
贾东旭低头扒饭。白菜炒得清淡,辣椒炒鸡蛋也搁得盐少,但米饭是热的,粒粒分明。他吃了两碗,把碗搁下。伯伯也搁了筷子,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衡阳。”伯伯开口了,声音不高,“你知道那儿现在什么情况?”
“知道。”
“知道你还去?”
贾东旭说:“通知下来了,就去。”
伯伯没有说话,低头看着缸子里的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贾东旭。窑洞里的油灯不太亮,把伯伯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瘦,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眼窝陷下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你才十五。”伯伯说,“十五岁的娃,放在我老家,还在放牛。”
贾东旭没接话,嗓子有点紧。
伯伯又说:“这些年你打鬼子,从北打到南,从东打到西,没歇过。现在又去衡阳,那是前线,是最危险的地方。去了以后,枪子儿不长眼,炮弹没长眼,你那些本事,打鬼子够用,但也不能保证不出事。”他停了一下,“我跟你说这些,你嫌不嫌我啰嗦?”
贾东旭摇头:“不嫌。”
伯伯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又看着他:“我跟你交代几句。第一,到了前线,别逞强。该撤的时候撤,该躲的时候躲。你活着,才能多杀几个鬼子,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第二,你是教导员,不是普通的兵。你的任务是把人拢住,让那些新兵蛋子不慌、不怕、不跑。你自己稳住了,底下的人就稳住了。第三——”
他又停了一下,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在桌上墩了两下,没有点,就那么攥在手里。
“第三,别忘了你是为什么去那儿的。咱们打仗,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生日子。你在前线,看见那些逃难的老乡、那些被打死的百姓,你就想想这个。心里有了这个,你就不会怕。”
贾东旭点了点头,灯光映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是堵着的。伯伯看着他,忽然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递给贾东旭。
“拿着。到了那边,万一碰上什么难处,把这个拿出来给能主事的人看。兴许能管点用。”
贾东旭接过来,折好,贴身揣进怀里。他没有打开看,但他知道这张纸的分量。这不是普通的条子,也不是什么介绍信。这是伯伯的亲笔信。他把它塞进最贴身的位置,隔着衣裳按了按。
他站起来,双腿并拢,冲着伯伯敬了个军礼。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弯下腰,鞠了一躬。
“伯伯,您保重。等我从战场上下来,再回来看您。”
伯伯看着他,没有回礼,也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手攥着那支没点的烟,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去。”
贾东旭转身出了窑洞。门在身后合上了。他站在门外,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黄土和干草的味道。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站了一会儿,又隔着衣裳按了按怀里那封信,然后往自己的窑洞走。
回到住处,他把包袱铺在炕上,一样一样往里装。换洗的衣裳叠好,水壶灌满,干粮用油纸包好塞在底层。两把驳壳枪擦了一遍,压满子弹,别在腰后。委任状和军籍证明折好,跟那封亲笔信一起,贴身放着,外头又裹了一层油纸,怕汗浸湿了。收拾完了,他坐在炕沿上,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嚼了两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军部报到。干事把他领到一间窑洞里,里头已经坐着几个人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姓周,是去第九战区某师当参谋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李,去战地医院当医生;还有两个二十出头的学生模样的,一个姓陈,一个姓刘,都是去前线部队当文化教员的。加上贾东旭,一共五个人。
带队的姓周,就是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看了贾东旭一眼,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人齐了,明天出发。路上听指挥,别掉队。”
贾东旭点了点头。五个人,一支小队伍,往南走。他背着灰布包袱,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怀里揣着那封信,跟着队伍出发了。
从延安往南,路越走越热,越走越湿。过了西安,过潼关,进河南,路边的村子一个比一个破,逃难的人一群接一群。他们搭过驴车、坐过拉煤的火车、也徒步走过几百里。带队的周同志有经验,每到一个地方先找交通站,由交通员领路、安排食宿,避开大路和鬼子据点,走小路、走夜路。五个人走了将近一个月,到了湖南地界。
衡阳城还在,但城郊已经打成了一锅粥。他们找到第九战区的前线指挥部,周同志去报到,剩下几个人各自拿着委任状去自己的部队。贾东旭的委任状上写着——第九战区某师3营见习教导员。他打听清楚了方向,背着包袱往3营阵地走。
3营营地在城郊一片半塌的村子里,土墙上全是弹孔,院子里挖了壕沟。营长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左胳膊吊着绷带,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跟着老赵,先熟悉情况。”
老赵带他在阵地上转了一圈。战壕被炸得不成样子,几个老兵蹲在壕沟里擦枪,新兵缩在墙根底下抱着枪不撒手。贾东旭蹲下来跟一个年轻士兵说了几句话,那士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怎么答话。
当天下午,鬼子一个小队摸上来试探阵地。贾东旭跟着老赵上了前沿,趴在战壕边上,两把驳壳枪轮换着打。一个新兵蹲在他旁边,枪栓拉不开,急得满头是汗。贾东旭伸手把枪拿过来,咔一下拉开栓,还给他:“别慌。瞄好了再打。”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鬼子退了。阵地前留下七八具尸体,还有两箱弹药和几把枪。贾东旭跟着几个老兵把缴获拖回来,搬进营部仓库。搬完之后,他把空间里那几台机床“放”了进去——两台车床、一台铣床、一台钻床,用破油布盖了盖。然后走出来跟营长说:“营长,仓库后头那间屋子里,有几台机床,好像是之前的人留下来的,还能用。”
营长进去看了一眼,蹲下来摸了摸机床底座,站起来盯着贾东旭看了好几秒。他没问机床哪来的,只说了一句:“能用?”
“能用。”
那天晚上,贾东旭蹲在仓库里把车床装好试了一下,车了几个零件,修好了两把打坏了的枪栓。第二天他把枪栓递给老赵,老赵拉了两下,眼睛瞪圆了:“你小子还会这个?”
老赵转头跟营长说了几句。营长走过来看了看那几台机床,又看了看贾东旭,说:“行。你以后除了教导员的活儿,还管这个。”
贾东旭点了点头,蹲在仓库门口把草棍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衡阳的夏天闷热,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仓库里那几台机床在油灯底下泛着冷光,外面远处又响起了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