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蟾百口莫辩。
他能辩什么?
擅自抽调船队是他做的,瞒着众人独断是他做的,误了主上急料是他做的,劳师动众采回一场空也是他做的。
他总不能去跟盛怒的主上说:主上,我是被一个混进来的收破烂的,用一处假富矿给骗了?
他若这么说,那就等于承认:他血蟾堂堂掌敛料的大祭者、几十年的老江湖,被一个混进老巢的外人当猴耍了十数日,还把主上的邪物大事给误了。那是比“贪功误事”还要蠢十倍、还要死得快十倍的罪。
这是陈平这一局最绝的地方:他让血蟾,连喊冤的路都堵死了。
血蟾只能把这哑巴亏,连同那被骗的真相,一起往肚子里咽。
主上盛怒之下,念他几十年苦劳,没立时将他扔进炉里,却也尽数褫夺了他的权柄,将他打入冷宫,永不叙用。
褫夺权柄那日,血蟾被押着交还令符。
从前那条他走惯了的、两侧躬着身子的廊道上,这一回,一个躬身的都没有。有人低头快步走过,有人干脆站住了,直勾勾地看着他。前些日子在他酒席上被他当众泼了一碗酒的那几个玄阴子旧部,就站在廊道尽头,一声不吭地,看他从自己面前过去。
血蟾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刚坐热的堂子。
那位子上,已经有人在擦了。
那风光无两的掌敛料大祭者,一夜之间成了老巢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废人。
而那道盖着他私印的调令,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清算的那几日,主上要查“是谁擅调的船”。那管了十一年账的心腹,把那份调令,原原本本地递了上去。
印是血蟾的,字是血蟾的,日子也是血蟾的。
那人一个字都没多说,也一个字都没少递。
他在这摊子上管了十一年的账,最懂的就是这个:担罪的从来是按印的那只手——所以他一早就把那只手的印,攥在了自己手里。
清算过后,他非但没事,还被新接手的那一摊子留用了。
至于那个在酒席上攥白了指节的姓陶的执事,动得更快。血蟾交还令符的第二日,他就往海煞母那边递了话,把血蟾这半年经手的几笔烂账,一桩桩,抖了个干净。
刀疤六把这些说给陈平听时,直咂舌:“陈掌柜,您那日让我记这个姓陶的……真记着了。”
“记着的不是我。”陈平道,“是他自己一直记着。”
“他等的,不过是一个敢递话的日子。”
四位大祭者。
玄阴子倒了。血蟾倒了。
短短时日,主上麾下那四根最得力的顶梁柱,被陈平借着他们自己的得意与贪功,撬断了两根。
两个位比一域之主、炼虚化神巅峰的大祭者,被一个连炼气都没大成的凡人撬倒了。可陈平自始至终,没跟他们硬碰过一招半式。
他只是看穿了:玄阴子“太得意”,就喂他一个够他得意到掉脑袋的“罪”;血蟾“太贪功”,就喂他一个够他贪到昏头的“功”。他不必自己动手——那两个人,是被他们自己的傲、自己的贪,亲手推下台的。
“两颗落了。”陈平立在沉煞屿的幽雾里,望着那因两位大祭者接连倒台而愈发人心惶惶、鸡飞狗跳的老巢,慢悠悠道。
“石敢,你还记不记得晚辈说过——主上用‘人人自危’攥着他麾下的人?”
石敢重重点头。
这些时日跟着陈大哥,他算是长了见识。他原以为,要斗这么个盘踞了几百年、大祭者如云的老巢,总得有惊天动地的本事、翻江倒海的修为。可陈大哥自始至终没动过一次真章,就凭着一双眼、一张嘴,借着主上自己埋下的那颗“人人自危”的雷,东撬一下、西点一把,就让这看似铁桶一块的老巢从最里头先乱了起来、先塌了两根顶梁柱。
“玄阴子、血蟾——两颗最得意、最张扬的大子倒了。”陈平望向那剩下的两位大祭者的方向,眼底精光深沉。
“剩下两个:掌炼阵的枯骨真人,阴鸷、藏得深;掌镇守的海煞母,凶悍、多疑。”
“这两个,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一个比一个难撬。”陈平却笑了,“不过,也好。”
“这两颗眼看着前头两个张扬的都倒了,心里只会更慌、更疑。”
“越沉得住气、越多疑的人——”陈平一字一句,“那根一旦被拨动的弦,绷得越紧。”
“绷得越紧的弦——”
“越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