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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陈平便揣着刚办下的客籍,独自往城西去了。

他没带顾清那张容易冲动的脸,只让苏晚晴远远缀着。收破烂的头一桩本事,从来不是动手,是看、是听、是把一城的人心,先摸个透。

城西这一带,从前的气派,还看得出底子——一条街,两旁尽是些飞檐雕梁的老器坊,门楣上的招牌,一个个都是几辈子传下来的老字号。可如今,那底子底下,压着的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死气。

陈平在这条街上,慢慢踱着。他见过落霞矿枯后的空镇,见过顾家败落后的荒宅,可眼前这城西,又是另一种凄凉——这里不是穷,是“曾经阔过”的败。那些雕梁上剥落的金漆、那些招牌上蒙尘的老字号,都在无声地说着:这地方,从前是何等的红火。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匠人,蹲在自家关了门的铺子前,守着一炉早已熄了的炉火,怔怔地,望着街面,像在守着一段回不去的光景。

十家铺子,倒有三四家门板紧闭、落了锁;开着的那几家,也是门可罗雀,掌柜的坐在柜台后头,望着门外,一脸的愁。

陈平踱进一家还开着的、唤作“淬锋斋”的老器坊,装作个来寻趁手法器的散修,东摸摸西看看,一来二去,跟那愁眉苦脸的老掌柜攀谈起来。

那老掌柜姓吴,守着淬锋斋这块祖传招牌三十年,一提起近来的光景,那眼圈就红了。

这吴掌柜,是个实在人。守着淬锋斋这块祖传的招牌,守了三十年,一手淬炼法器的好手艺,是打小跟着他爹、他爷爷,一锤一锤,磨出来的。他这辈子,别的不图,就图把这祖宗的招牌,再稳稳传给下一辈。

可如今,眼看着这几百年的根基,要断在自己手里,这份煎熬,比杀了他还难受。见陈平这外乡散修问得诚恳,那压了半年、没处说的苦水,便一股脑,倒了出来。

“客官是外乡来的,不知道。”吴掌柜的声音发涩,“我们城西这些老器坊,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城西这块地方的地气养人、养料、养手艺。祖上传下来的说法,城西底下有一脉‘养器灵泉’,我们淬炼法器的料,都得用那泉气养足了,才出得来好东西。这是我们城西器坊,几百年立足的根。”

“可这半年——”吴掌柜的手抖了抖,“那泉气,一日淡过一日。养出的料,一炉不如一炉。好端端的上品灵铁,如今淬出来,尽是些存不住灵气的‘废铁疙瘩’。手艺再好,没了好料,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不光是我淬锋斋。”吴掌柜往窗外那条萧条的街上一指,声音里满是心疼,“这一条街的老哥哥、老弟兄,哪个不是守着几辈子的招牌?如今料废了、活计没了,有的关了门,有的变卖了祖传的家伙什,有的……干脆,拖家带口,离了这住了几辈子的城西,另寻活路去了。”

“几百年的城西器坊,眼看着,就要散在我们这一辈手里喽。””

“更邪门的是,”他压低了声音,往四下里瞟了瞟,“就在我们城西料一日不如一日、快撑不下去的当口,城里冒出来一家‘养脉院’,说是能‘补养地脉、还城西的元气’。可他们那‘补养’,收的钱,一家比一家狠;补了半年,这城西的地气,非但没见好,反倒,涸得更快了。”

陈平静静听着,端着茶盏的手,慢悠悠地转着,那双眼底,却已一寸寸亮了起来。

同样的地气日涸,同样的好端端一方水土被人从底下掏空,同样在最要命的当口,冒出个打着“救治”幌子、实则越“救”越糟的东西——碧落谷是“镇灵祈福”的裴长老,这临渊城,是“补养地脉”的养脉院。

换汤不换药。这套借着“守护”“补养”的皮、行着抽脉掘枢之实的把戏,陈平闭着眼,都能把那底下的门道,给数出来。上尊的爪子,伸到中州,连使的法子,都懒得换一个。

地气日涸,好料变废铁,偏在这当口冒出个“养脉院”来“补养”、越补越涸——

这套路,他何止熟悉。半年前在碧落谷、在南三州,那玄煞司借着“镇灾”的幌子、暗地里抽脉掘枢、监守自盗的把戏,跟眼前这“养脉院”,简直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吴掌柜,”陈平放下茶盏,脸上堆着最人畜无害的憨笑,“您这堆在墙角、淬废了的‘废铁疙瘩’,还有城西各家淬废的料——不知,可还卖么?”

吴掌柜一愣,只当这外乡人是想捡便宜买废料,苦笑一声:“那些存不住灵气的废疙瘩,留着占地方,客官若要,论斤称走便是,能换几个茶钱,也是好的。”

旁人收这些淬废的“废铁疙瘩”,是当真捡便宜、掺料使;可陈平要它们,却另有深意。这些存不住灵气的废料,是城西地气被抽、由盛转衰,最直接的“物证”;那淬料里灵气流失的痕迹,更是他辨明这地底凶脉被抽了几分、掘到了哪一步的,活样本。

收破烂的头一步,从来是把那些没人要、却藏着真相的“废物”,一件一件,先攥到自己手里。

陈平笑了。

城西的第一桩“破烂”,连同那藏在“养脉院”幌子底下的黑手——

他这就,要一件一件,收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