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关东地域的湘南农村,是家中老二,有个樱木道二。
他是家里的次子,自出生起就活在大哥樱木花路的阴影里。
日本乡下千年不变的佃户规矩,早已刻死了底层次子的命运:长子承宅、承田、承家业,是家里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掌家人;穷人家的次子生来便是多余,长大便要被赶出家门,自生自灭,只为保全家族一脉安稳延续。
从小到大,家里永远缺粮少食,有限的粗粮、红薯、杂粮,永远优先供给大哥。他饿了只能忍着,累了只能扛着,被大哥肆意推搡打骂、肆意欺辱,再疼也咬着牙沉默。村里人都说乡下次子生来懦弱寡言,他便是最标准的样子,像一截没有知觉、任人揉搓的朽木,麻木、沉默、没有脾气、没有盼头。
若不是义务教育强行兜底,他这辈子,怕是连识字的机会都不会有。
学校日日宣讲武士道、忠君报国,可这些滚烫的说辞,从来没能走进他心里。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大和子民,更不配谈武士的荣耀。他连最底层的足轻都算不上,只是被家庭、被阶层、被命运随意丢弃的烂泥,是多余的人,是天生的牺牲品。活着没有希望,挣扎没有意义,小小年纪的他,早已被清贫与欺凌磨得心如死水。
两年前,本土征兵令下达,为了保全家里的长子、保住家里的根基,三十七岁的父亲远赴海外战场,将家里的所有,全都留给了大哥。
两年前,举国高喊 “一亿玉碎”,本土决战征兵铺开,年龄线一降再降。
大哥是家里的根,是必须保全的希望,绝不会被送上战场。于是,刚满十五岁的樱木道二,顺理成章成了那个顶上去的人。
一纸退学通知,斩断了他仅有的安稳,他仓促辍学,穿上粗布军装,踏入军营。
入伍之初,他竟生出过卑微又可笑的狂喜。
他活了十五年,第一次不再是家里多余的累赘,第一次有了归属。他以为老天终于睁眼,让他跳出次子注定流浪的宿命,哪怕只是一名最普通的新兵,哪怕就要去战场搏命,好歹也算吃公家饭的足轻,有编制、有归宿、不再寄人篱下。
他跟着队伍高声呼喊天皇万岁、圣战必胜,胸腔里短暂燃起过一丝微弱的光。
万幸,他未曾被派往海外送死,被分配到了恒殡郊外的陆军兵营。
营中七八成以上的士兵,都是来自日本关东各地的农村子弟,个个身形瘦小、面色蜡黄、单薄枯瘦,和他一模一样。
初入军营的日子,他甚至生出一丝暖意。
原来世间不止他一人活得卑微不堪,原来不止他们村是这个样子,日本遍地都是和他一样、被生活碾压、被命运抛弃的乡巴佬。大家同命相连,没有家世高低,没有长幼偏私,军营于他而言,竟是第一个人人平等的新家。
可这份短暂的希望,很快被现实碾碎殆尽。
军官们来了,老兵们到了。
强壮的老兵肆意欺凌弱小,上级长官动辄抬手耳光、张口辱骂。永远是瘦弱的人打扫厕所、干最脏最累的活,永远是弱者抢不到饭菜、饿肚子硬扛。
饭食一日比一日粗劣,分量一日比一日稀少。他依旧抢不过身强力壮的老兵和农村来的新兵,依旧日日挨饿、日日受累。
和在相模原的老家,一模一样。日本无处不在的阶层倾轧啊,是那么的传统,那么的赤裸裸,可惜樱木道二现在还没这个思想觉悟,只是受到义务教育的麻木的马鹿!哦哦,现在他也受到了军事教育!
真不知道这些教育到底要培养什么玩意!
长官日日激昂宣讲圣战大义、玉碎荣光,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口号,樱木道二心里只剩一片荒芜。
他渐渐生出荒唐的念头:或许战死在冲锋路上,也不算坏事。这世间太过无趣,活着只有无尽的隐忍、饥饿与欺辱,死了,反倒解脱。
可命运连赴死的资格,都不肯给他。
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天皇终战诏书放送,战争落幕,一切圣战、玉碎、报国的口号,瞬间化为泡影。
他还是每天的列队,出操,抢饭吃,只是少了长官们的思想教育。
那一瞬间,他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
军队是他唯一的归宿,唯一逃离农村老家的出路。如今战争结束、军营解散,他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那个家,是大哥樱木花路的家,有田地、有房屋、有父母偏爱的温情,唯独没有他的位置。
天下之大,他无立锥之地。
因为身形最瘦小、性格最怯懦,他毫无意外的被列入第一批复员退伍名单。
美军全面接管本土防务,严格收缴所有军械,所有枪支、刺刀统一回收,集中运至外海,沉入深海销毁。
冰冷的钢铁沉入汪洋,就像渺小卑微的他,被时代随手抛弃,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无人过问,无人惋惜。
战败后的日本国库空空、穷兵黩武多年,举国只剩军需衣物。政府无力配发新衣,美军只能允许复员兵保留身上的军服与胶鞋,好歹不至于让数万退伍军人赤裸流落街头。
除此之外,水壶、饭盒、钢盔等随身军品可自行带走,算是仅剩的一点抚恤。
可弱小者,连这点微薄的念想都守不住。
还未走出营区,他的军用水壶就被老兵强行夺走,换给了他一个被砸扁的破烂货;军用饭盒也被抢,最后只剩一只粗糙简陋的竹碗勉强可用;最值钱的钢盔,更是直接被人抢走,不甘心的他还被抽了几个耳光。
他唯唯诺诺,麻木承受,一如过往十六年的人生。
政府下发三百日元复员津贴,还好他喊得响亮,引起了美军的视线一瞥,让恶徒胆寒退去。他突然觉得,高大的美军真威风,可惜他太瘦弱了!
可战后恶性通胀席卷全国,黑市粮价疯狂暴涨。樱木道二跟人一打听,才清楚这三百日元,省吃俭用、一日一餐勉强果腹,也仅仅只够支撑十天左右。
十天之后,依旧是饿死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