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记下了,偷偷练熟了。
此术只消凝神观想那人面容,以血为引,借法力撬动对方魂窍。
对方越弱,离得越近,魂魄便越容易被拽出体外。
至于失败?他根本不怕。
这法术之所以被列为邪术,就因哪怕失手……
被盯上的人,神魂极易震颤。
轻则恍惚失神,重则一魂一魄挣脱躯壳,当场呆滞如木偶。
苏雄要的正是这个——他决不能容许任何人染指陆提督驱邪后那滔天富贵与权柄。
所以,骤然现身绿城、极可能分走这份泼天机缘的孙诚,便成了他眼中钉、肉中刺。
左手攥着青铜法剑,右手拎着三清铃。
苏雄立在法坛中央,舌绽雷音,字字咬得极狠;闭目凝神,脑中反复描摹孙诚眉眼轮廓,再以阴劲牵引其魂魄离窍,只待灌入面前那扎得歪斜的稻草人里。
可无论他咒音如何尖锐、指诀如何翻飞,孙诚的魂影始终纹丝不动,仿佛隔着一层铁壁。
好在他早料到这结果,心头妒火越烧越旺,手却半分未停,咒声反倒更沉、更冷、更执拗。
他压根不指望真扯出对方魂魄——只求以邪法蚀其神府,耗其元气,让孙诚自此萎顿难起。
这一场阴鸷施法,足足熬过一炷香。
丹田里真气已如将涸溪流,指尖发麻,喉头泛腥,眼看就要力竭瘫软。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嗓音劈开寂静:“果然是你。”
苏雄脊背一僵,猛扭头——只见孙诚自半空徐徐落地,袍角未扬,抬手便朝他点来。
“啪!”
话未出口,人已僵直如石。三清铃脱手砸地,铜舌嗡鸣,骨碌碌滚进墙角阴影里。
孙诚缓步踱近,目光扫过那张写满惊骇与怨毒的年轻脸庞,轻轻摇头。
“我本念着二叔公与徐真人旧谊,不想动茅山弟子。”
“偏你自寻死路——用这等秽术撼我神基,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可怜。”
他缓缓抬手,右食指套着一枚暗红指套,在昏光下泛着微哑的血色光泽。
苏雄瞳孔骤缩,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想挣脱定身术。
可方才强催阴劲扯魂,早已榨干他经脉里最后一滴真气。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孙诚那只戴指套的手,食指轻轻一勾——
刹那间,一股抽髓般的枯竭感轰然炸开。
血气、精元、残存真气,全被那指套尖端吸噬殆尽。
皮肉塌陷,筋骨脆响,须臾化作一具蜷缩干尸,“咔嚓”一声栽倒在地,碎成几截。
“可悲。”
孙诚鼻腔里哼出一声,袖口微荡,干尸便被卷入内世界,眨眼消尽。
因着二叔公与徐真人的渊源,他对茅山门人本无恶感。
中午在天香楼落座时,他一眼便认出苏雄——
也知此人正是《新人皮灯笼》里,亲手绞杀主角的幕后黑手。
可孙诚依旧没动杀心,直到对方自己把脖子伸进刀口。
收尽尸骸,他转身欲走。
眼角余光掠过法坛上那歪斜稻草人,脚步忽地一顿。
这邪术蹊跷得很。
孙诚清楚,苏雄既不知他生辰八字,又没偷得他发丝衣料,竟能隔空扰魂——
必有隐秘凭依,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当即放出神念,如细网铺开,一寸寸刮过整座义庄。
不过片刻,唇角微扬。
他穿过前堂,绕至后院一间收拾齐整的厢房,伸手按向一面灰扑扑的砖墙——
掌心贴处,青砖无声消融,露出个半米见方的密格。
格中静静卧着一只朱漆红木箱。
孙诚掀盖一瞧,笑意更深。
箱底堆满雪亮银锭,粗估不下三千两;角落叠着一沓银票,他略数一眼,整整两万四千七百两。
这苏雄入城才几日,敛财手段竟比钱真人还狠三分。
细想也不奇怪——修士不是活神仙,要嚼谷、要采药、要炼丹铸器,样样烧钱。
修行界那句老话,从来不是虚的:财侣法地,财字当头。
箱底另裹着一方黄布。
孙诚掀开,双目顿时一亮。
厚厚一叠手抄册子,共十一本,纸页泛黄,墨迹沉实,全是茅山禁传秘本。
他快速翻过,笑意渐浓:
“两本风水堪舆、墓葬寻龙;四本符箓、阵图、炼器要诀;两门旁门异术;三卷禁咒邪法。”
这苏雄倒是个胆大心细的贼胚——连钱真人库房里都找不到的孤本,他竟偷偷誊抄带出山门。
真假尚需验证,但单是这份底子,已足够让孙诚这散修腰杆挺直三分。
他利落打包,尽数塞进内世界。
做完这些,孙诚跨出义庄,云纵术起,不多时便落回天香楼二楼雅座。
李三仍未归。
他唤来掌柜,对方虽神色发紧,仍不敢怠慢。
“公子,您那位朋友,下午一直没露面。”
“知道了。上一桌菜,四荤四素,快些。”
“好嘞!”
夕阳熔金,斜照窗棂。
孙诚独坐案前,慢条斯理夹起一块酱肘子,滋味寻常,却吃得踏实。
天色一寸寸沉下去,天香楼里也渐渐活泛起来。
孙诚听了几段市井闲谈,等桌上饭菜尽数下肚,便在伙计瞠目结舌的注视里付了账,踱回自己房中。
一个时辰后,夜已深透,二更将至,敲门声忽然响起。
“公子,是我。”
门外是李三的声音。
孙诚正摊开那本从苏雄手里拿来的《引魂夺魄之术》,纸页翻得沙沙作响。听见动静,他指尖一顿,合上册子,封皮上墨迹未干,泛着一点幽微青光。
“进来。”
门被推开,李三跨步而入,脚步不疾不徐,袍角垂得齐整。
“公子,查实了。提督府对外只说陆提督前几日染了怪症,可我暗里盯了半日——和我当初一样,中的是尸毒。”
孙诚颔首,与他预想分毫不差。
那和珅假死至今,将近百年,始终困在京城那座四合院里,连门槛都不敢越。
孙诚虽不知他在躲什么,但照《勇者大冒险》里的路数,直到二十一世纪——一百多年后,那老东西仍缩在院墙里不敢露头。
可见招惹的不是寻常对手,八成是捅了天大的娄子,遭了天道反噬。
身为乾隆朝头号贪蠹,和珅的心机、手腕、手段,从来没人敢小觑。
所以孙诚早断定:如今他手底下,怕是只剩些残兵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