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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真派说白了,就像和尚出家修行,戒律森严,得剃度入观、断绝俗务,唯一的区别是……头发还能留着。夏国南北,全真分支满地都是。

正一就不一样了。起源于五斗米道,龙虎山、茅山、阁皂山、江南各支,根子都在这儿。他们也立戒条、收弟子,也有出家清修的,但不强求……火居道士可以成家立业,平日忌几样荤腥,其余随性而为。

二叔公就是火居道士,只是天生身子骨有缺,没娶妻罢了。

至于“炼神”,确实是道门划分修为的重要关口。典籍里讲,修行共分四大阶、八小境: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二叔公说的“炼神”,正是第三阶头一关,也是整条路上的第五境。

孙诚刚想再问细些,二叔公却已摆手:行了,走吧。孙家小子,你我本无师徒缘分。若不是看你心诚、积了些善德,我早把这口饭碗端紧了,哪会破例教你?

话音落地,直接挥手赶人。

孙诚没再磨蹭,双膝一沉,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回,二叔公没躲,端坐受了。

“那……二叔公,我这就告退。”

“去吧去吧……唉,福祸难料哟……”

说完背过手,弓着腰,一步一缓往厅堂深处去了。

爷爷奶奶在他出生前就走了;父亲靠二叔公拉扯大,刚生下他就撒手人寰;他自己是朱正仁一手喂大的。

那间“吉乐号”看着挺气派,天天有人进出,可账上从来不见余钱……

朱正仁信命,更怕改命。他五弊占了鳏、孤、独,三缺占了财、权,唯独命硬,活到快九十,身子骨还硬朗。

一身本事也练到了火候,将来甚至能把枉死的堂孙从黄泉路上拽回来。

可正因为他太信这套,反而不敢存钱……赚多少,花多少;店里伙计全是捡来的孤儿;镇上三处粥铺,常年热着锅,乞丐来了管饱,流民来了也管住。

他没儿没女,临老唯一盼头,就是把大哥留下的这点血脉……朱大肠……好好扶起来。

他想带朱大肠入道修行,可这位堂孙偏生和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那“三缺”之相,一样不落,全占齐了。

所以打小起,朱正仁对这最后一点血脉,就格外严厉。

朱大肠穷惯了,骨头里都带着怯意,见人先低头,说话不敢大声,连媒婆上门说亲,他也只当闹剧,不是躲就是搅黄。

平日里,不是在吉乐号跟伙计们摔跤耍宝,就是满镇子乱晃,没个定性。

可这人虽混,却不黑心。谁家被欺负了、谁家断粮揭不开锅,他听见了准出头,嗓门比谁都亮。

他在镇上溜达得多,自然认得孙诚,也晓得那家“孙记粮铺”……活人无数,口碑早就在街坊嘴里传开了。

心里一热,朱大肠脱口就插话:

“二叔公!阿诚又不是头回来了,您瞧他这诚心,磕的头都快把门槛磨平了!再说他平时做的好事,谁不竖大拇指?收了吧!”

孙诚来吉乐号不下五趟,早跟朱大肠熟得能勾肩搭背。

他有意亲近,朱大肠也真心佩服……孙诚爹娘走得太早,一个人撑起一家铺子,年纪轻轻就把粮铺干得风生水起;更难得的是,穷人买米,他从不抬价,还常搭一把番薯干、半斤糙面。

番薯传进夏国早,但真当成主粮,还是清中期灾荒逼出来的。老百姓嘴刁,嫌它噎人、寡淡,可真饿极了,哪还挑得动?

孙记卖的番薯,软糯回甘,还配着粗面、蒸饼、晒干的薯片,样样便宜。这两年桂省打仗,清廷跟法兰西打得胶着,米价翻着跟头涨,多少人家揭不开锅,全靠孙记那一袋袋低价粮吊着命。

上乡镇里,不知多少娃是吃他家米活下来的……这账,老天爷记着呢。

朱大肠这两句话,像根针,轻轻一扎,朱正仁绷着的脸,终于松了缝。

孙诚眼尖,立刻扑通跪下,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朱正仁吓得往后一趔趄,手忙脚乱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孙家小子,真不行啊……”

见孙诚脸垮下来,嘴唇一动又要开口求,朱正仁也愁得直叹气,末了咬牙:“罢了罢了……起来吧!”

他伸手把孙诚扶起来,手指有点抖:“你财旺、命硬、权稳,茅山规矩,本不该收你……可这几年你卖粮不图利,一碗米救一条命,我老头子看得真真的。”

顿了顿,他仰头望了眼屋檐,声音沉下去:“我怕是熬不了几年了。今天,破一回例。”

“只一条……日后,你多照应点朱大肠。”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摇头,嘴里还嘀咕着,声音不大,却字字钻进孙诚耳朵里:

“将死之人偏逢转机,天定的姻缘,竟落在这愣头青身上……怪啊……真怪……今儿这步棋,到底是帮了人,还是害了人?”

孙诚后脖颈一凉,汗毛直竖。

他早知道二叔公道法厉害,却没想到,连命格因果都掐得这么准。

朱大肠笑嘻嘻凑过来,一拳捶他肩膀:“成了!阿诚,恭喜啊!”

孙诚笑着点头:“谢了,朱大哥!”

朱大肠比他这世大三岁,叫一声“大哥”,理所当然。

其实六年前他就盯上朱正仁了,想学真本事。五年多,被拒了十几回,他照样拎着米、提着酒,隔三差五就来磕头。上辈子干销售练出来的韧劲儿,全用在这儿了……对付朱正仁这种老派人物,脸皮厚点,诚意实点,时间到了,火候自然就到了。

朱大肠这一嗓子,不过是提前推了把火。

孙诚心里清楚,这也算替自己还个人情。

念头刚转到这儿,小芸的影子又浮上来。

他默默想:**“算我欠你的。等事儿真正开场,我一定帮你把那劫数掀过去。”**

话音未落,熟悉的脚步声又响起来。

抬头一看,朱正仁佝偻着背,颤巍巍捧着本书踱出来,往孙诚手里一塞:“拿着!咱俩没师徒名分,今后不准再提拜师,也不许再来烦我!”

孙诚双手接过,低头一瞥……封面五个繁体字,墨迹沉厚:

**《内丹吐纳法》**

……

“内丹吐纳法?”

他念出声,嗓子有点发干。

其实早猜到了……朱正仁那样的人,绝不会把茅山正宗秘术轻易交出去。

可真看见这书名时,胸口还是闷了一下。

二叔公慢条斯理地解释:“孙家小子,茅山道统向来不轻传外人。朱大肠这浑小子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就教了他几路拳脚、一套调息吐纳的法子……没授箓之前,哪能随便传道法?”

孙诚心头一松,赶紧趁热打铁:“二叔公,那套内丹吐纳法,来头和讲究到底在哪儿?”

“早年随师父云游时偶然得来的,出处不明,但攻法本身稳当,练不出岔子。”

朱大肠搬来个凳子,二叔公毕竟快九十的人了,孙诚扶着他坐下,老人这才接着往下说:

“北方修内丹的多是全真一脉,讲的是静坐苦修,动不动几十年才见点真章,适合出家住观的道士。”

“咱们南方呢,虽也有全真道友,可散修里火居道士占大头……正一才是主流。全真加起来,连一半都不到。”

“我给你的这篇,虽说残缺,只留了心诀和炼体两部分,但只要肯下功夫,将来摸到‘炼神’这层境界,不是没指望!”

听他一口一个术语,孙诚反倒不觉得生分。

六年了,他早知道这世上真有妖鬼精怪,连阴差地府都确有其事。这几年,他买书挑得极严……佛教典籍翻都不翻,嫌它规矩太多、铺张又绕弯;专挑道藏看,一页页啃下来,门道也懂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