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小芸又来了,提着个粗布包,里头是她娘昨晚上蒸的包子。
南方人吃面食少,尤其在上乡镇……桂省南陲,挨着广东,离湖南也就两百多公里,包子在这儿,算得上稀罕货。
她天不亮就起来热包子,揣着五个,一路小跑送过来。
孙诚一掀包盖,热气扑脸,面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孔里钻,哪还不明白这姑娘的心意????
正想打趣一句“媳妇儿的手艺越来越香了”,门外头突然炸开一声吆喝:
“老板!三十斤番薯面,赶紧的!!!!!”
粮铺门板才卸下一半,生意就上门了。
孙诚赶紧朝小芸歉意地笑了笑,转脸就换上一副热络劲儿,快步迎上去,一把接过对方肩头的面袋:“来啦,老板!!!!!”
这年头规矩多,他入了行,也跟着讲这些老理儿。
头一单买卖做成,叫“开张红”;要是黄了,或是跟客人呛几句,老人就说……“财神爷还没睁眼呢”。
有些心诚的店主,真会立马点香,给供着的文武财神磕个头,求个吉利。
孙记粮铺刚开门就来客,靠的是实诚:货不掺假、秤不缺毫,价还比别家实在。
他抄起长柄面勺,“哗啦”几下,从那口盛着暗黄番薯面的大缸里利索舀出十勺,当着客人面往秤上一放……不多不少,整整三十斤!!!!
客人伸手要接面袋,孙诚手一偏,又加了一勺进去,连称都没过。
那人脸上的笑一下子全堆开了,竖起大拇指:“掌柜的敞亮!得嘞,四百五十文,您点点!!!!”
说着递来一把铜钱。
夏国用铜钱,打祖宗那辈起就没变过,眼下清末了,市面上照样认这个。手里这一把,有嘉庆、道光、咸丰通宝,也有近年仿洋人样儿铸的光绪铜元。
孙诚捻起几枚翻看两眼,成色足、字口清,都是真货。
夏国铸钱靠铜,几千年来挖得山都瘦了。到了清末,官府想新铸钱,要么熔旧钱重铸,要么掏银子去洋行买铜料……铜贵,局势乱,各地豪强干脆私铸,不少钱轻飘飘、颜色发灰,压根不值数,甚至还有明目张胆的假钱。
他扫了一眼,里头最大面额是两枚当二百文的光绪元宝,成色不错,便笑着拱手:“张老板常来捧场,咱这买卖才活得稳当啊!!!!”
被唤作“张老板”的,其实就一穿粗布褂子的中年汉子,脸色泛黄,瞧着日子过得紧巴。可这一声“老板”,叫得他腰杆都直了几分,再一听“常来捧场”,心里更熨帖,嘴上连连应着客气话,背上那三十多斤面袋,脚下生风似的走了。
杨小芸在旁边憋了半天,等人影拐过街角,才抿着嘴上前,轻轻搡了他一下:“表哥!又偷偷多给人家舀!一天天的,你少赚多少????”
她心软,可账算得门儿清。
镇上麦面前两年才三十文一斤,本地稻米反倒便宜些;可这两年清廷跟法国人在边关打得紧,桂省到处驻军,州府摊派征粮,一车一车往前线拉……粮价早不是从前那样子了。
越靠近安南边境,涨得越狠,听说有的地方翻了两三倍。
孙诚做这行,哪能不清楚????上乡镇往年陈米二十文、新米二十五文上下,各家浮动不过一两文。可从去年起,粮价就悄悄往上爬:去年涨五成,今年又在去年基础上加三成。
他卖的番薯面,早几年才十二文一斤。番薯本就高产,只是传进来晚,又没机器加工,种的人少、吃的人更少,一直没火起来。
起初他真不想涨价……自己清楚那几百年里老百姓怎么熬过来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可后来全镇粮铺齐刷刷抬价,他再死守原价,同行背后使绊子、压货源、散闲话,生意根本没法做。
他是干销售出身的,明白其中门道。去年年初先悄悄涨一文,接着又涨两次,最后定在十五文……不高,但确实涨了。
别人问起,他就笑笑:“番薯便宜、产量高,可多数人吃不惯,我这价已经算厚道了。”
面上涨了价,暗里却多送一勺、再添半把……算下来,还是按十二文出的手。
“嘿嘿!!!!”
小芸嘟囔完,他只挠挠头,咧嘴一笑。
心里却乐开了花:傻丫头,你哪知道,我这笔账,才叫真赚呢!!!!
又哄了小芸几句,这姑娘脸皮薄,经不起逗。
孙诚才说了两句话,她就红着脸低下了头,转身想溜。
小芸家也是做买卖的,不过摊子小,靠手艺吃饭……她爹杨大叔是位木匠,专做木箱。
日子算不上阔绰,但吃穿用度从不发愁。
木箱这东西,在夏国用了几千年,从来都是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物件:运货能压舱、装货不占地方;家里拿来收衣服、存被褥、屯粮食、搁点心、藏细软,样样都用得上。
有这门手艺垫底,小芸家虽发不了大财,可眼下这个年景,妥妥的小康人家。
孙诚心里大致估过,杨家一年忙到头,攒下二十块大洋,稳稳当当。
这两年镇上粮价翻着跟头往上蹿,可小芸家自己种点地、手上有活计,日子照样过得踏实。
“等等,小芸!!!!”
杨小芸是他这一世便宜老娘的亲侄女……说白了,是他表妹。
他穿来时,离那个光耀万里的新大夏国成立,还有大半个世纪呢。
这时候,表兄妹成亲,再寻常不过。
孙诚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自己怎么就阴差阳错,把《人吓人》里朱大肠那个未婚妻给“截”了胡。
可眼前这位表妹,模样俊、性子软、手脚勤快,还会体贴人……这么好的媳妇,他哪儿舍得撒手????
婚前多跑几趟杨家,讨好讨好未来岳父岳母、照应照应小舅子,那是必须的。
他一喊住人,立马转身去铺子角落的橱柜里摸出个油纸包,快步走到旁边那只粗陶盆前,抓起一把红薯糖掂了掂,估摸着有两斤。
不是他抠门,是这年头糖金贵,给多了,人家反而不敢接。
转头他又翻出一坛三斤装的地瓜烧,一起塞进小芸手里。
“拿着!糖带回去,让婶子和你弟弟尝鲜,昨儿晚上刚熬好的。这坛酒虽只三斤,可我埋了两年,正醇正好喝……不过酒这东西伤身子,让大叔每次少抿两口!!!!”
糖和酒,在这年头就是实打实的稀罕物。
红薯糖比不上洋货白蔗糖精细,可胜在实在、养人、价廉。
至于他酿的地瓜烧?他自己都信得过……番薯酒在行家眼里不算名贵,可成本低、劲道足、回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