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明笙每天都准时到尚服局“点卯”。活计依旧是核对玉料宝石,偶尔帮忙修复些小件饰品,或者给方女史打下手,记录些采买清单。他话不多,做事却仔细,眼力又好,渐渐得了方女史和几位工匠的认可。
那位赵公公再没特意找过他说话,但陆明笙能感觉到,暗地里打量他的目光一直没断过。刘德海来过两次,一次是巡查,一次是特意来看一批新进的翡翠,对陆明笙的“眼力”表示了赞许,但也仅此而已,没提玉蝉的事,也没再提让他进宫当差以外的安排。
一切平静得诡异。
陆明笙心里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刘德海、赵公公,甚至宫里其他相关的人,都在观察他,评估他。他像一颗被投入池塘的石子,看似只激起了一点涟漪,但水下那些潜伏的鱼虾,已经被惊动了。
他必须沉住气,等对方先动。
这日午后,陆明笙正在核对一批珍珠。珍珠装在铺了软绸的托盘里,大小、色泽、圆度各异,需一一分等,记录成色、重量、数量。他拿起一粒拇指肚大小、泛着粉色晕彩的珍珠,对着光仔细看。
“这是南海珠,品相不错。”方女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可惜不够圆,有一面微扁,只能归入中品。”
陆明笙点点头,将那粒珍珠放入中品托盘,在账册上记下。他状似无意地道:“方大人,晚辈看账册上记录,今年进宫的珍珠,似乎比往年多了两成?”
方女史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今年是皇后娘娘四十整寿,内府特意多备了些,用于制作寿礼和赏赐。”
“原来如此。”陆明笙恍然,又道,“晚辈在宫外听闻,南海今年珠场收成不好,珠价飞涨。内府能采买到如此数量,实属不易。”
方女史手中记录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内府采办自有门路,非我等所能置喙。陆公子,做好分内事即可。”
“是,晚辈多嘴了。”陆明笙低头,继续核对珍珠,心里却快速转着念头。方女史刚才那一顿,是觉得他多事,还是……被说中了什么?
南海珠场收成不好,珠价飞涨,这是陈平从市井打听到的消息,应该不假。可内府采办的珍珠,数量不减反增,成色也都不错。要么是内府有特殊渠道,要么……就是账目有问题。
他不动声色,继续核对。在又拿起一粒珍珠时,他指尖触到珍珠表面,觉得有些异样——这粒珍珠光泽极好,但触手微涩,不像天然珍珠那般滑腻。他心中一动,将珍珠凑到眼前,借着窗光仔细看。
珍珠表面,似乎有极细微的、规则的螺旋纹路,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触感明显。这……像是人工养珠的痕迹?不对,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成熟的人工养珠技术。那这纹路……
“陆公子,怎么了?”方女史见他盯着珍珠不动,问道。
“没什么,这粒珍珠光泽甚好,晚辈多看两眼。”陆明笙将那粒珍珠放入上品托盘,在账册上记下,但暗暗记下了这粒珍珠的编号和特征。
傍晚时分,活计干完。陆明笙收拾好东西,向方女史告退。出了尚服局,依旧是那辆青帷小车送他出宫。回到竹雨巷,天色已暗。
陈平在院里等他,神色有些凝重。
“顾大人让我告诉你,刘德海派人去扬州查你了。”
陆明笙心里一紧:“查到了什么?”
“暂时还没。顾大人已经安排好了,扬州那边会有人应付,你的身份是‘陆笙’,父亲陆文远,是扬州一个经营不善的小绸缎商,三年前病故,家道中落。你自幼体弱,在城外道观寄养读书,少与人往来,所以街坊邻居对你印象不深。刘德海的人查不出什么破绽,但……”陈平顿了顿,“他们可能会继续往下查,查你‘曾祖’当年从谁手里买的玉蝉。”
“那枚玉蝉的来历,顾大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是一个早已败落、无人记得的江南小世家,姓沈。家谱上会记着,曾有一枚祖传的汉玉蝉,在战乱中遗失。刘德海的人若能查到这一步,就会信了。但……”陈平看着陆明笙,“顾大人让我问你,你确定要继续?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刘德海查你,说明他已经对你上心了,下一步可能会更危险。”
陆明笙沉默片刻,问道:“顾大人那边,可查到了什么?关于刘德海,关于那批阿芙蓉,关于东宫……”
陈平摇头:“刘德海很谨慎,明面上查不出什么。太医署那边,周文昌咬死了那三钱阿芙蓉是‘损耗’,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东宫那边……更不好查。顾大人说,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动不了他们。”
“所以,我需要继续。”陆明笙缓缓道,“刘德海查我,说明我引起了他的注意,也说明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对那枚玉蝉很在意。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接近核心的机会。”
陈平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劝不动你。顾大人让我转告你,万事小心。刘德海是老狐狸,他查你,也是在试探你。你越表现得干净、无知、好掌控,他越可能用你。但若让他发现你有问题,你会死得悄无声息。”
“我明白。”陆明笙点头,“今日在尚服局,我发现一件事。”
他将珍珠的异样和方女史的反应说了一遍。
陈平皱眉:“珍珠有问题?你是说……内府采办的账目不实?”
“可能。但我不确定。那粒珍珠的触感很怪,像是……处理过的。我需要查查内府这些年珍珠采办的详细账目,看看数量和价格是否有问题。”
“内府的账,你看不到。”
“我看不到,但有人能看到。”陆明笙眼神微动,“方女史。她是尚服局司饰司的女史,经手采办记录。她今天听到我说‘南海珠价飞涨’时,反应有点怪。她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她也怀疑,但不敢说。”
“你想从她身上入手?”陈平摇头,“方女史是宫里的老人,谨慎得很,不会轻易跟外人交心。”
“不需要她交心,只需要她行个方便。”陆明笙道,“比如,让我‘偶然’看到往年的采办账册,或者,告诉我哪些珍珠是‘特供’的,哪些是‘常例’的。一点线索就够了。”
陈平沉思片刻,道:“我试试看,能不能从她身边的人打听到什么。但你别抱太大希望。宫里的人,嘴都严。”
“尽力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陆明笙在尚服局越发低调。他不再主动提起任何与账目、采办相关的话题,只是埋头做事,偶尔向方女史请教些玉器养护、宝石鉴定的问题,态度恭谨好学。
方女史对他的戒心似乎消减了些,有时会多指点他几句。那位赵公公也来过几次,每次都只是例行公事地看看,没再特意与陆明笙说话。
直到第五天,事情有了转机。
这日,刘德海突然来了尚服局,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穿着深青色的蟒袍,品级不低。方女史和几位管事太监连忙上前迎接。
“这位是内府监的孙公公,奉旨来查验今年寿礼的用料。”刘德海介绍道,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孙公公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正在分拣的玉料宝石上。“刘公公,咱家奉旨办事,需逐一核验,还请行个方便。”
“孙公公请便。”刘德海侧身让开。
孙公公带来的人立刻开始动手,将已分拣好的玉料、宝石重新过秤、记录,与账册一一核对。动作麻利,显然训练有素。
陆明笙站在角落,垂手侍立,目光低垂,但余光一直留意着。他看见孙公公拿起那盘珍珠,一粒粒仔细看,尤其在那些上品珍珠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这盘珍珠,是谁分的?”孙公公忽然问。
方女史上前一步:“是下官与司饰司众人一起分的。”
“这粒,”孙公公拿起一粒珍珠,正是陆明笙觉得触感有异的那粒,“光泽、圆度都是上佳,为何只记为中品?”
方女史看了一眼,道:“回公公,这粒珍珠有一面微扁,不够圆,故记为中品。”
孙公公“哦”了一声,将珍珠放回去,没再追问。但陆明笙注意到,他放下珍珠时,手指在珍珠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核验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孙公公带来的人很仔细,但最终也没查出什么大问题,只在几处记录细节上提了些意见。刘德海一直陪着,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临走时,孙公公对刘德海道:“刘公公,账目大致无差。只是这珍珠……似乎成色比往年还好些。南海今年珠场歉收,内府能采买到如此好珠,刘公公费心了。”
这话听着是夸赞,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刘德海笑道:“为皇上、娘娘办事,自当尽心。孙公公辛苦。”
送走孙公公一行,刘德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扫了院里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陆明笙身上,停了停,道:“陆公子,随咱家来。”
陆明笙心里一紧,应声跟上。
刘德海带着他进了尚服局后面一间僻静的厢房,关上门。屋里只有他们两人。
“坐。”刘德海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
陆明笙谢了坐,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做出恭谨聆听的姿态。
刘德海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陆公子进宫有几日了,觉得尚服局如何?”
“回公公,尚服局诸位大人、女史、工匠,皆尽心职守,晚辈受益良多。”
“嗯。”刘德海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不喝,“陆公子眼力不错,这几日,可看出些什么?”
陆明笙心中一凛。这是要考他,还是要诈他?他斟酌着词句,道:“晚辈愚钝,只知埋头做事,不敢妄加揣测。”
“是不敢,还是不想说?”刘德海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陆明笙起身,躬身道:“晚辈不敢欺瞒公公。只是……晚辈人微言轻,见识浅薄,所见所闻,皆皮毛而已,不敢在公公面前卖弄。”
刘德海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和缓:“你倒是谨慎。也罢,咱家问你,今日孙公公来,你怎么看?”
陆明笙心跳如鼓,但面上维持着镇定:“孙公公奉旨核验,自是公事公办。晚辈见孙公公对珍珠格外留意,许是因珍珠乃寿礼重器,不容有失。”
“只是如此?”
“晚辈……愚见如此。”
刘德海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恭敬的姿态,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道:“陆公子,咱家欣赏你的眼力和谨慎。但在这宫里,光有眼力和谨慎,还不够。你得知道,什么事该看,什么事不该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
陆明笙低头:“晚辈谨记公公教诲。”
“今日孙公公来,是有人递了话,说尚服局采办的珍珠,以次充好,账实不符。”刘德海缓缓道,“孙公公查了,没查出大问题。但这事,没完。”
他顿了顿,看着陆明笙:“陆公子,你觉得,是谁在背后递话?”
陆明笙手心冒汗。这是要把他拖进这潭浑水了。他不能装傻,也不能显得太聪明。
“晚辈……不敢妄猜。只是觉得,尚服局采办,经手之人众多,流程繁复,难免有疏漏。或许……是有人误会了,或者,是下面办事的人出了差错,被人拿住了把柄。”
“差错?”刘德海似笑非笑,“陆公子觉得,会是什么差错?”
陆明笙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他抬起头,看向刘德海,眼神坦荡中带着几分迟疑:“晚辈……前几日核对珍珠时,曾见一粒珍珠,光泽极好,但触手微涩,表面有极细微的螺旋纹路。晚辈见识浅,不知这是何故。只是……只是想起曾听人提过,南海有些珠场,会用特殊药水浸泡珍珠,以增其光泽。但经药水处理过的珍珠,表面会留下痕迹,触感也与天然珠不同……”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刘德海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那粒珍珠,现在何处?”
“还在库中,上品盘第三列左数第七粒。账册编号是‘珠字甲十七’。”
刘德海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方女史亲自捧着那个托盘和账册进来。
刘德海找到编号“珠字甲十七”的那粒珍珠,拿起,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手指摩挲,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方女史,这粒珍珠,是谁经手采办的?”他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寒意。
方女史脸色发白,低声道:“是……是内府采办司统一采买,分到尚服局的。具体经手人……是采办司的赵掌司。”
赵掌司?陆明笙心中一动。是那个赵公公?
刘德海将珍珠放回托盘,对方女史道:“此事,不得外传。这盘珍珠,封存。账册,修改,将这粒珍珠记入下品。明白吗?”
“是……”方女史声音发颤。
“你先出去。”
方女史退下,屋里又只剩刘德海和陆明笙两人。
刘德海重新坐下,看着陆明笙,眼神复杂:“陆公子,你可知,你刚才那番话,可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陆明笙低头:“晚辈只是据实以告,不敢隐瞒。”
“据实以告……”刘德海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欣赏,“陆明笙,你很好。眼力好,记性好,胆大,心细,还知道进退。咱家很久没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了。”
陆明笙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只道:“公公过奖。”
“不过奖。”刘德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咱家年轻时,也像你这样,想着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办事。可这宫里……光有本事和良心,是不够的。你得有靠山,有门路,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转过身,看向陆明笙:“陆公子,咱家给你指条明路。你是个聪明人,跟着咱家,好好办事,咱家不会亏待你。那枚玉蝉,咱家会帮你寻个好买主,价钱不会低。你在尚服局的差事,咱家也会帮你安排妥当。日后,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在宫里谋个正经出身。”
这是要招揽他了。陆明笙心中明镜似的,但脸上露出感激和激动,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公公提携!晚辈……晚辈定当尽心竭力,报答公公知遇之恩!”
“好,好。”刘德海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从今日起,你不必再每日点卯。咱家另有差事交给你。三日后,有一批西域来的宝石,要进内府。你去接货,验看,记录。这是单子,你拿去看看,熟悉熟悉。”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递给陆明笙。
陆明笙接过,快速扫了一眼。清单上列了十几种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石、祖母绿……数量、重量、成色要求,都写得清楚。送货的,是一个西域商队,领头的是个叫“阿史那”的胡商。
“这批货,是给皇后娘娘寿礼准备的,不能有丝毫差错。”刘德海叮嘱,“阿史那常年来往西域与中原,是熟客。但他这次带来的货里,有些新玩意儿,咱家没见过。你去看看,掌掌眼,别让人糊弄了。”
“是,晚辈定当仔细。”陆明笙应下。
“接货的地点,在城西‘胡商驿馆’。时间,三日后午时。你提前一个时辰去,打点好。咱家会派两个小太监跟着你,帮你打下手,也……”刘德海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也护着你。”
这是要派人监视他了。陆明笙心中了然,面上却只当是照顾,再次道谢。
从厢房出来,天色已晚。刘德海派了车送他出宫。回到竹雨巷,陈平已在院里焦急等待。
“怎么这么晚?刘德海留你做什么?”
陆明笙将今日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当听到珍珠有问题,以及刘德海招揽他,并让他三日后去接西域宝石时,陈平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珍珠的事,恐怕牵扯到内府采办的贪墨。刘德海让你点出来,是想借你的手,敲打对手,也试探你的立场和用处。”陈平分析道,“他招揽你,是真的赏识,也是要把你绑在他的船上。让你去接西域宝石,更是信任的表示,但同时也是考验——那批宝石价值不菲,若出了差错,你就是替罪羊。”
“我知道。”陆明笙点头,“但我必须去。这是接近刘德海核心圈子的机会。那批西域宝石,或许能挖出更多东西。阿史那……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阿史那……”陈平皱眉思索,“是西域常见的姓氏,往来中原的胡商,不少姓这个。顾大人那边,可要禀报?”
“要。另外,查查这个阿史那的底细,尤其是他和内府、和刘德海的往来记录。还有,刘德海让我接货,却派两个小太监跟着,明为协助,实为监视。我得想个办法,既把事情办妥,又不让他们起疑。”
陈平点头:“我会禀报顾大人。你自己千万小心。刘德海这老狐狸,不好对付。”
陆明笙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身体,又开始抗议了。他今天精神高度紧张了大半天,这会儿松懈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对了,”他想起一事,“方女史那边,你打听到什么没有?”
陈平摇头:“方女史口风很紧,她身边的人也问不出什么。但有个小宫女说,方女史前阵子似乎因为一批翡翠的账目,和采办司的赵公公起过争执,后来不了了之。再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翡翠……珍珠……采办司赵公公……
陆明笙隐约觉得,自己摸到了一条线。一条连接内府采办、太医院禁药、甚至东宫的黑线。但这线现在还太细,太模糊,他需要更多证据。
“我知道了。你继续留意方女史,尤其是她和赵公公的往来。另外,查查内府这些年采办珍珠、翡翠的详细账目,看有没有异常的价格波动或数量出入。”
“这很难……”
“我知道很难,但必须查。刘德海今天特意提到‘珍珠账实不符’,这不是小事。如果内府采办真的有问题,那牵扯的人恐怕不少。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陈平看着陆明笙疲惫但依然清亮的眼睛,重重点头:“好,我想办法。”
接下来的两天,陆明笙没再进宫。他在竹雨巷“养病”,实则是在恶补西域宝石的知识,熟悉清单,也在脑中一遍遍推演接货时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和应对之策。
陈平那边传来了些零碎的消息:阿史那确实是常年来往西域与中原的大胡商,主要经营宝石、香料、药材,与内府有多年的生意往来,信誉不错。但近半年来,他送货的频率和数量似乎有所增加,且每次接货的,都是刘德海的人。
而内府采办的账目,暂时还查不到。但陈平从一个在户部当小吏的远房亲戚那儿打听到,近三年,内府采办珍珠、翡翠的支出,逐年递增,尤其是今年,比去年同期涨了四成。理由是“皇后寿辰,用料增加”,但实际用度是否匹配,就不得而知了。
第三天清晨,陆明笙服下顾怀舟给的药,换上那身半新的靛蓝绸衫,揣好清单,出了门。刘德海派的两个小太监已等在巷口,一个叫小福子,一个叫小禄子,都十五六岁年纪,看着机灵,但眼神里透着宫里人特有的谨慎和打量。
“陆公子,刘公公吩咐,让咱俩跟着您,听您差遣。”小福子笑嘻嘻地道,态度恭敬,但眼底没什么温度。
“有劳二位了。”陆明笙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城西胡商驿馆。驿馆是朝廷专为西域、南诏等地来的使臣、商人设立的,占地颇广,建筑风格混杂,颇有异域风情。
阿史那的商队包下了驿馆东侧的一个独立小院。陆明笙到时,院门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胡语和笑声。几个高鼻深目、穿着华丽胡服的男子正在院里清点货物,见有人来,停下动作,警惕地看过来。
“哪位是阿史那掌柜?”陆明笙上前,用尽量清晰的官话问道。
一个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留着浓密虬髯的胡商走了出来,上下打量陆明笙,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小太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我就是阿史那。这位……是刘公公派来的?”
“在下陆笙,奉刘公公之命,前来接货。”陆明笙出示了刘德海给的腰牌。
阿史那验过腰牌,态度热情了许多:“原来是陆公子,久仰久仰。货都准备好了,就在屋里,请随我来。”
他引着陆明笙进了正屋。屋里光线稍暗,中间一张大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匣子、锦盒。阿史那打开最上面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是红宝石,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下,闪着鸽血般浓艳的光泽。
“陆公子请看,这是今年最好的鸽血红,一共十二颗,大小、成色都差不多,颗颗饱满,无裂无瑕。”阿史那拿起一颗,递给陆明笙。
陆明笙接过,对着光仔细看。宝石颜色纯正,净度极高,切工也规整,确实是上品。他点点头,示意小福子记录。
阿史那又打开其他匣子,蓝宝石、猫眼石、祖母绿、金绿宝石……琳琅满目,成色都极好。陆明笙一一看过,与清单核对,基本无误。
最后,阿史那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袋,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粒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石头?
不,不是普通的石头。这些石头颜色很怪,有的泛着金属光泽,有的半透明,有的带着奇特的纹理。陆明笙拿起一粒深紫色的、半透明的石头,对着光看,里面似乎有细小的、闪闪发光的晶体。
“这是……”他迟疑。
“这叫‘紫萤石’,是西域雪山深处新发现的矿脉里采出来的。”阿史那笑道,“晚上放在暗处,自己能发出淡淡的紫光,很是神奇。刘公公上次见了,很喜欢,说皇后娘娘或许会感兴趣,让我这次多带些来。”
夜光石?陆明笙心中一动。这东西,在这个时代确实罕见。他拿起另一粒泛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石头,沉甸甸的,触手冰凉。
“这是‘银星石’,据说有安神镇惊之效,西域贵族常用来做枕头或佩戴。”阿史那介绍。
陆明笙将石头放回袋子,心中疑窦丛生。这些“新玩意儿”,与其说是宝石,不如说更像是……矿物标本。刘德海特意点名要这些,真的是为了讨好皇后,还是另有用途?
“这些……不在清单上。”他看向阿史那。
“是刘公公特意交代的,说单子回头补上。”阿史那笑容不变,“陆公子放心,价钱好商量。刘公公是老主顾了,信得过。”
陆明笙沉吟片刻,道:“既是刘公交代,自然无妨。只是……这些石头,需得记录清楚,我也好向刘公交代。”
“应该的,应该的。”阿史那连声道,示意手下拿来纸笔。
陆明笙让小福子详细记录下这些“新玩意儿”的数量、特征,自己则走到一旁,假装喝水,目光却快速扫过屋里其他角落。墙角堆着些木箱,箱口用油布封着,像是药材。窗边桌上,放着个打开的羊皮卷,上面画着些奇怪的符号和路线图,像是……地图?
他心中一动,正要细看,阿史那已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视线,笑道:“陆公子,货都点清了?若没问题,就签字画押吧。我让手下装箱,送到内府去。”
陆明笙收回目光,点头:“点清了,无误。”
他在交接文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阿史那也签了字,交给小福子收好。然后指挥手下将那些宝石匣子一一装箱,贴上封条,抬上外面的马车。
一切顺利。临别时,阿史那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塞到陆明笙手里,低声道:“一点心意,给陆公子喝茶。以后常来往。”
陆明笙捏了捏布袋,里面是硬硬的、圆圆的东西,像是金锞子。他没推辞,收下,拱手道谢。
回程的马车上,小福子和小禄子都显得有些兴奋,显然对刚才那些璀璨的宝石印象深刻。陆明笙却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中快速回放着刚才在驿馆看到的一切。
阿史那的热情,那些不在清单上的“新玩意儿”,墙角的药材箱,桌上的羊皮地图,还有这袋沉甸甸的“心意”……
太多疑点了。
刘德海让他来接货,真的只是“信任”和“考验”吗?还是想让他看到些什么,或者……让他卷入些什么?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马车正驶过繁华的西市,人流如织,喧嚣依旧。
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他,已经身在漩涡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