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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暖阁。
凝儿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话本子,她有孕已经六个多月了,腰身重了许多,腿下垫了一只引枕,整个人看上去慵懒而满足。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海棠走进来,先是笑了一下,随即看清了海棠脸上的表情,那笑意便收了回去。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放下手里的花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海棠坐下来,没有开口。暖阁里很安静,炭火烧得很足,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铜炉里焚着不知名的香料,气味清冽而安神。那气味让海棠紧绷了一整个上午的神经微微松了一线,可她依然没有开口,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凝儿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没有催。她靠在软榻上,伸手够了一下案上那碟桂花糕,递到海棠面前。
海棠看着那碟桂花糕,没有接。凝儿将碟子放回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娘,今天来过了。”
海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回答。可她的沉默,凝儿看得懂。
凝儿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指在衣料上轻轻摩挲着,她快要当母亲了,可她今天,忽然觉得自己仍然是那个需要替姐姐担心的妹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这一次,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其实,我还是希望你嫁到长公主府来的。”
海棠转过头来看她。
凝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然以后你要是不在京城了,我想见你都没得见。”她顿了一顿,声音又低了一些,“而且……哥哥肯定会对你好的,绝不会比任何人差,”她又咬重了语气说了一句,“不管是谁。”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炭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坍塌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终于落地了。
海棠垂下眼,没有说话。她知道凝儿说的是真心话,不是替谢云舟说话,不是替长公主府说话,只是一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那个人,在说一句最朴素的心里话。可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她心上最软的地方。
她坐了好一会儿,都没张口。终于站起身来,只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便推开暖阁的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的时候,她听见凝儿在屋里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可她还是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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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暖阁出来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扑在脸上。她沿着回廊往外走,夕阳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砖上投下一道一道交错的暗纹。
她在东宫的月洞门前,迎面遇见了萧致远。
他刚从议事厅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遇见她。然后他的眼底亮了起来,那种亮是藏不住的,像是整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什么忽然点亮了。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海棠?你怎么来了?”
海棠抬起头来看他。夕阳照在他脸上,将他眉宇间那一点因为看见她而浮起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她是熟悉的,她看过他很多次了,在佛光寺的梅林里、在东市的花灯下、在巷口的月光里。每一次看见他,她的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像是所有的慌乱都会在他的目光里沉静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想起了母亲那句问话,“他为什么不来提亲,也不去求赐婚呢?”想起了凝儿那句“我希望你嫁到长公主府“,想起了那盏没有答案的灯谜。她垂下了眼,低声说了一句,“来看凝儿的”,便从他身侧快走了过去。
脚步没有停顿。
她走出去好几步了,没有回头。可她听见了,他在身后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停下。她加快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阴影里。
萧致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月洞门穿过去,消失不见了。他手里那卷文书还握着,指腹在纸页的边缘上来回摩挲了几下,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他知道,她刚才没有看他。她从他身侧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也没有停。他站在那里,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衣袍的下摆轻轻拂动。他没有立刻走。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将文书卷好,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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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窗外的更鼓响了。
萧致远翻窗进去的时候,海棠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他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这一次他站直身子的时候,停住了。
今晚的海棠,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床头翻画本子。而是穿戴整齐,安安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衣裳上没有一丝褶皱,发髻也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一个人来,等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裙摆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放在腿上的那双手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攥着什么不肯松开。
萧致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没有笑,也没有用轻松的语气打招呼,他看见她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怎么了?今天在东宫见你,你不高兴?”
海棠没有回答。
萧致远等了一会儿,伸手想去握她的手。他的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她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轻轻缩了一下。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停滞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他没有再追问了。他就那么蹲在她面前,安静地等她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动到了那一格,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夜风带走,可在寂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萧致远,你是不是不打算娶我了?”
萧致远愣住了。
他蹲在她面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他以为她知道的。他以为她一直都明白。他以为他在御前跪下的那一回、他把玉韘塞到她手里的那一天、他在巷子里低下头吻她的那个晚上,他以为这些已经足够让她知道答案了。
就算不够,在金銮殿上,他许过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在东宫暖阁,他一口一个夫人的叫她;初雪那日,他答应岁岁年年,刀山火海,江南塞北,都陪着她;也是在这窗前,他说过,她若是大婚,他一定是新郎。
为什么,海棠会在这样一个深夜里,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等了他很久很久,然后用这样轻的声音,问他这一个问题?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海棠抬起了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里全是泪水。不是一滴一滴蓄起来的,是满满一眶,忍了很久很久,终于撑不住了。她让它们一滴一滴的落下来,就像砸在他心上。海棠就那么看着他,声音发着抖,却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觉得,我总亲你,不够矜持,不像大家闺秀,配不上你们镇国公府的门楣?”
萧致远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将她整个人扳向自己,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
“沈海棠,你说什么胡话?”
海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一颗一颗,落在她攥紧了衣料的手背上,落在她膝上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裙摆上。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可她没有再重复那句话。她只是看着他,眼泪一直流,像是春天开化的水库,终于在这一夜冲破了堤坝。
萧致远看着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闷。闷得他喘不过气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你为什么还不来提亲?为什么也不去求赐婚?”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能听见:
“你再不来,我就要上别人的花轿了。”
萧致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终于懂了。有人登了门,递了名分,把婚事热热闹闹摆到了台面上。而他呢?他只敢在深夜翻窗进来见她,只敢在没人的巷子里吻她,只敢在心里盘算着等局势稳一些再提亲。
“今天长公主来了,我娘问我你为什么不来提亲,我答不上来。我总不能跟她说,萧世子心里有我,只是还没腾出空来提亲吧?凝儿也说……也说希望我嫁过去公主府,说云舟哥哥会待我极好,不会比任何人差。”
她指尖攥得更紧,声音压得发颤,带着点强撑不住的无力:
“我知道的,嫁到长公主府,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最好的安排。换做旁的人上门提亲,我可以闹,可以挣,可以当着面把话讲死。可是如果是他……是云舟哥哥,我好像,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也做不了什么。”
她说着自嘲似的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达眼底,反倒衬得眼眶更红:
“我也不是非要缠着你嫁,若是你不想,或是有别的考量,我也不逼你……长公主府,本来也就挺好的,我之前也答应过,也不……委屈。”
她抬眼看他,眼里蒙着一层水雾,像受了惊的小鹿,声音越来越小,却还是带着点强撑的倔强和骄傲。
萧致远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那些朝堂上的权衡、那些党羽过盛的折子、那些皇上没说出口的忌惮,在这一刻,在海棠的眼泪面前,一文不值。他守了那么久的分寸、顾了那么久的大局,到头来,反倒让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受了这样的委屈。他总想着等一个万全的时机,可哪里有什么万全的时机?
她若真的嫁了别人,穿了嫁衣,上了花轿……那个画面他只让它在脑子里闪过一瞬,便被他猛地掐断了。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便再也不敢看第二眼。不是嫉妒,不是不甘,是恐惧。不,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他在北境的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都没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他胸口最要紧的那一块,生生地掏走了。
萧致远懵了一瞬,下一秒便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海棠搂进怀里。手臂用力地箍着她的后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他感到她在发抖,隔着衣料,他感觉到她回了手,攥起了他后背衣料,手指攥得很紧,紧到指节都在发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等不了了,或者说,别人等不了。
她轻轻的又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上来:
“连日子都订好了……就等海棠花开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还有一丝后怕:
“是我不好。是我想得太多,让你受委屈了。”
窗外那棵海棠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灯还在摇晃,灯谜还在,那个没有人猜出来的字,仍然挂在枝头。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的了:
“明天,明天我就去安排。”
他松开她一些,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将她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擦破什么似的。他的指腹沾着她的泪,温热而潮湿。
“明天一早,我去御书房,我去东宫,,我去你爹面前,去任何该去的地方。我去求赐婚的圣旨”
他的拇指又轻轻擦了一下她的眼角,她的睫毛被泪水黏在一起,在他的指腹下轻轻颤了颤。
“旁的人,你谁都不许嫁。“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从没有过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萧致远,除了你沈海棠,今生,谁都不娶。“
他顿了一顿。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将桌上那盏花灯吹得微微转了一下。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只有她听得见:
“海棠,你信我,你等我。“
海棠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有干。她仰着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然后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下一瞬,整个人便被重新扣进那熟悉的怀抱里。他手臂收得极紧,骨节微微发力,像要倾尽毕生力气将她嵌进自己骨血,生怕怀中人似檐下惊雀,稍一松懈,便会振翅飞入夜色,再也抓不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