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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后,海棠拉着凝儿和赫连玥去了厨房。
“说好了做元宵给你们吃的。”海棠系上围裙,认真地和起糯米粉来。凝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着海棠手上沾满粉的样子,忍俊不禁笑了一声。赫连玥站在灶台边,好奇地看着那团白乎乎的面团,伸手戳了一下,沾了一指头的粉。
“……这个怎么吃?”
“搓圆了煮就行。”
赫连玥将信将疑地搓了一个,圆不圆扁不扁的,放在案板上,和旁边海棠搓的那些整整齐齐的白团子放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她没有说话,默默地又搓了一个,这一个比上一个稍微圆了一些。
凝儿坐在一旁,揉了一会儿面团便有些乏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赫连玥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对海棠说了一句:
“你命好。”
海棠搓元宵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她。
赫连玥没有抬头,只低头搓着手里的面团,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我从前觉得你讨厌,大殿上把我怼得下不来台,长得又好看,还有那么多人围着你转。我看着就烦。”她顿了一顿,声音放低了些,“可今天看了这一屋子的人,”
她放下手里的面团,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海棠一眼:
“我承认了。这么多人爱你,关心你,你的确命好。”
海棠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说得一时语塞,低头搓了好一会儿元宵,才轻声应了一句:
“……你以后也会有的。”
赫连玥没有接话,只弯了一下嘴角,将那枚搓圆了的元宵放进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粉:“以后记得来北戎找我玩。草原上的春天很好看,跟我六哥说一声就行。”
海棠点了点头。
赫连玥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她的目光越过海棠,落在远处花厅里正与太子说话的萧致远身上,然后收回目光,冲海棠挑了一下眉:
“不过,你确定要他吗?”
海棠一愣。
赫连玥嘴角一挑,带着一丝半真半假的玩笑:
“不要的话,给我呗。”
海棠这回没有低头。她迎着赫连玥那道半真半假的目光,弯了一下嘴角,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公主来晚了。“
赫连玥见她这副模样,嗤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出了厨房。
三人的笑声从厨房里传出来,飘到了前院,那是凝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好听见了最后那句“给我呗”,嘴角翘了一笑,眼神却也暗了一分。
裴烬站在院子里,正和沈明章喝着酒。沈明章已经喝了好几杯,话比平日多了不少,拍着裴烬的肩膀说:“你小子,这些年,没少照顾海棠。”
裴烬端着酒杯,没有接话,低头饮了一口。
赫连玥端着一碗自己搓的元宵出来,走到裴烬面前,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知道你嘴皮子怎么这么厉害了,原来你有人陪着你练嘴皮子。”
裴烬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给灯谜添纸条的海棠,没有否认,低头笑了一下。
凝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元宵,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最后在回廊尽头看见了谢云舟。他正独自站在那里,望着院子里那棵挂满花灯的树出神。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没有开口,只将那碗元宵递到他手边。
谢云舟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热气腾腾的元宵,接了过来,却没有吃。
“刚才赫连玥在厨房说了一句话。”凝儿没有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件家常,“她说,海棠命好。”
谢云舟没有接话。
“我也觉得她命好。”凝儿轻轻地说,目光落在远处院子里那棵挂满灯的海棠树上,“哥哥,你也命好。不管怎么样,海棠永远都是我们的家人。”
谢云舟端着那碗元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短,像夜风里一晃即灭的烛火:
“……去吃元宵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凝儿没有再说什么。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了花厅。
谢云舟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颗元宵,送入口中。是芝麻馅的,很甜。他将那一口咽了下去,没有多余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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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舟和赫连煦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酒。
谢云舟替他斟了一杯,举起自己的杯子:“在北戎那几年,谢六皇子照拂。”
赫连煦端起酒杯,没有立刻饮,他看了谢云舟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说这些做什么。”
“应当的。“谢云舟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你救过我的命,我现在回到了大靖,这里有我的家,是我的国,以后北戎朝廷上的事,我便不好多说话了。”
赫连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举起酒杯,和谢云舟碰了一下,饮尽。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海棠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有心,赶紧娶回家,不然……”
话音顿了一下,眼光朝不远处的花厅看了一下。
谢云舟没有接话。他看着杯中残酒,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花厅里,太子和萧致远并肩坐着。
凝儿回厨房又端出来一碗刚煮好的元宵,将碗往太子手里一塞:“尝一口,我包的。”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颗歪歪扭扭的元宵,又看了一眼凝儿期待的目光,端起来咬了一口,是芝麻馅的,甜得有些发腻。他将那一口咽了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凝儿满意地走开了。
萧致远坐在窗边,目光越过花厅里的人群,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有看见海棠。
他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在那棵挂满花灯的海棠树下,看见了海棠和谢云舟。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谢云舟正抬手指着高处一盏花灯下的纸条,低头念了一句什么。海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回答了三个字,谢云舟弯了一下嘴角,像是猜对了。
萧致远站在几步之外的暗处,隔着满树摇曳的灯火望着这一幕,他想走过去,可又觉得那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低头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动,想起来自己也好久没跟海棠好好说说话了。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他低下头,看见海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边。她仰着脸看他,眼底映着满树的灯火,亮晶晶的:
“走,咱俩看灯去。”
萧致远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拉着他的袖口,带着他跑过人群、跑过回廊、从那扇半掩的后门钻了出去。
两个人在夜色里跑了好远,穿过两条小巷,绕过一处水塘,直到跑到东市口一处僻静的巷子口才停下来。海棠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直起身来,看着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放声笑了起来。
“像不像两个做贼的。”她说。
萧致远看着她,她站在月光里,鹅黄的衣裳被灯笼的光映成一层暖融融的颜色,眼底还带着方才奔跑时留下的亮光,像一盏刚被点燃的灯。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很轻。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刚开的花上,带着一点试探,一点珍重,和这些天积攒下的、没有说出口的所有话。他的指腹轻轻托着她的下颌,指节穿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小心得像在捧一盏盛满了水却不敢洒出一滴的碗。
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拂在他的手背上。
他微微退开半分,在极近的距离看着她,眼底映着远处的灯火,近处的月光,和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他好想告诉她,这几天有多想她,多想去看看她,多想去抱抱她。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又低下头,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回重了一些,像是把那些压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话都揉进了这个吻里。海棠踮起脚尖,伸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那力道很轻,像是怕攥紧了就会碎掉什么似的,指节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松开。
灯笼的光从巷口漫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爆竹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们放了一声贺岁的鞭炮。
过了良久,他松开她。
海棠没有立刻睁开眼。她站在那里,攥着他衣料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又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方才那一切不是梦。然后她垂下眼,低下头,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细的阴影。她的耳根红透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像被春风染过色一般。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带走:
“我们去买灯,给他们每个人都买一盏,得快点,不然回去太晚不好。”
萧致远没有答话,弯了一下嘴角,牵起她的手,走进了灯市。
灯市比想象中还要热闹。满街的花灯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挨着一盏,在夜风中轻轻旋转,光影流转间,仿佛整条街都在发光。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远处隐约的丝竹声混在一起,被夜风裹着,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海棠一路走一路看,买了兔子灯、桃花灯、走马灯、龙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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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抱着满怀抱的花灯回将军府的时候,月已中天。花厅里的宴席还没有散,元宵的甜香混着酒气飘出来,院子里还有人三三两两地站在灯下猜着灯谜。海棠特意绕了侧门进来,刚拐进主院,怀里的兔子灯长耳朵晃来晃去,蹭得她脸颊发痒,正腾不出手拢碎发,就撞见了端着瓜子出来的裴烬。
裴烬挑着眉扫了一眼她怀里堆得冒尖的花灯,又扫了一眼她身后拎着两盏走马灯的萧致远,刚要开口调侃“逛灯市还带批发的”,海棠已经眼疾手快从最上面抽了盏扁圆形的酒壶灯塞给他。那灯糊着米白纸面,上头画了歪歪扭扭的酒坛,粗拙却有意思。
“给你的,巡镇司大人日夜操劳,配个酒壶灯应景。”
裴烬捏着灯提梁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角撇了撇,一副“也就那样”的嫌弃模样,转手却小心翼翼拿起来端详,连嗑瓜子的动作都放轻了些,怕碰歪了灯里的烛火。
林南栀听见动静从花厅出来,见女儿鬓发散乱、白玉簪歪了一分,怀里还抱得满满当当,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上前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多大的人了,还跟孩童似的疯跑。”
话刚说完,海棠已经把一盏描金莲花灯递到她手里,纱面细腻,莲瓣层层叠叠描着金边,雅致又柔和。“娘,这盏最雅致,配你正好。”林南栀指尖摸着灯身,眼眶温温的,转头就让丫鬟拿去挂在寝房窗下。
太子正扶着凝儿在廊下猜灯谜,凝儿眼尖先看见了,笑着朝她招手。海棠快步走过去,先往凝儿手里塞了盏圆滚滚的兔子灯,白绒绒纸面,红眼睛点得透亮:“凝儿,这个软乎乎的,跟你肚子里的小娃娃配。”
凝儿捏着灯提梁,笑得眉眼弯弯,指尖轻轻碰了碰兔子耳朵:“果然可爱。”
赫连玥正站在海棠树下研究灯谜,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眼神还黏在一张谜面上。海棠抱着灯走过去,挑了盏描金金鱼灯递她,鱼鳞描着细金粉,晃起来波光粼粼的,草原上最是少见。“给你的,你肯定没见过这个样式。”
赫连玥挑眉接过来,拎着灯绳转了一圈,手指反复摸着鱼身的纹路,连灯谜都忘了猜,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
商榷正跟蒋奕辰聊着开春商路的事,见海棠分灯过来,立刻笑着拱手:“沈姑娘可别忘了我。”海棠笑着递给他一盏元宝形的花灯,红彤彤的瞧着喜气:“商公子做生意,送你这个,祝今年财源广进。”
商榷乐得哈哈大笑,双手接了过来:“借沈姑娘吉言!这灯我得挂在商号大堂里。”
旁边的蒋奕辰站得端正,神色一贯认真。海棠递了盏素净方形纱灯给他,纸面干净,只在角落题了“清明”二字,合他户部官员的性子。蒋奕辰郑重地双手接过,微微颔首:“多谢沈姑娘。”语气认真得像在对接账目,倒让海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最后剩下谢云舟。
他独自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那盏凉茶早已凉透,目光从她进门起就落了过来,没说话,也没上前。海棠抱着最后一盏灯走过去,那是盏月白色的梅花灯,花瓣层叠,灯芯亮着温软的光,像他常穿的衣色。
“云舟哥哥,这盏给你。”她把灯递过去,指尖带着一路走过来的暖意。
谢云舟垂眸看了看那盏梅花灯,又抬眼扫过她微乱的发髻——出门前还整整齐齐地簪着那支白玉梅花簪,回来时簪子歪了一分。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带着点发涩的酸意。
他没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提刚才院门口她和萧致远一起进来的模样,只腾出手,先把那盏凉透的茶搁在廊下栏杆上,再双手接过那盏梅花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温温的,像这盏灯的温度。
“很好看。”他轻声说,声音很轻,混在周遭的笑闹声里几乎听不真切,“谢谢你,海棠。”
他拎着那盏灯站在廊下光影里,梅花灯的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晕出一层柔和的边。他没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转身跑回萧致远身边,像一只归巢的小雀,眼底的笑意淡了,带着点藏不住的怅然。
萧致远手里还剩一盏最小的盘龙灯,见她望过来,便抬脚走到她身边,俯身将那盏小灯挂在了她腰间的绦带上,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花瓣。
“给你的。”他低声说,“最后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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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海棠站在将军府门口,一位一位地送走客人。
赫连玥翻身上马,冲她摆了摆手,没有回头。赫连煦的马车辚辚驶入夜色。太子的马车载着已经有些困倦的凝儿慢慢远去。蒋奕辰拱手道别。裴烬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灯影里。谢云舟是倒数第二个走的,他站在门口看了海棠一眼,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然后便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回头。
萧致远是最后一个走的。
其余宾客的车马声都已消失在巷尾,将军府门前的石阶上,只剩他和她两个人。门檐下两盏红灯笼垂着,暖融融的光落在他玄色衣袍上,晕出一圈柔和的边。他没有立刻上车,就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几日没看够的模样都补回来。
“今天开心吗?”他先开了口,声音比白日里低了些,混着夜风的凉意,却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
海棠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发间的白玉梅花簪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她抬眼望他,眼底还盛着满街灯市的余亮:“开心。长这么大,头一回过这么热闹的元宵。”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你呢?”
萧致远看着她眼里的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了些,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元宵夜的烟火气。他没直接回答,只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肩头沾着的一点灯花碎纸,又顺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开的披风领口,动作自然又珍重,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你开心,就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几乎要散掉,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耳朵里。
指尖擦过脖颈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薄茧,麻酥酥的。海棠的耳根悄悄红了,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盏小盘龙灯的提绳——那是他方才挂上去的,暖黄的光从布面透出来,在裙裾上晃出细碎的影。
萧致远没再多留。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今夜鹅黄衣衫、笑眼弯弯的模样刻进心里,才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前一瞬,他又掀帘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仰着脸朝马车的方向望,腰间的盘龙灯轻轻晃着,像一颗落在她身侧的小星子。他唇角极轻地往上扬了一下,隔着车帘挥了下手,示意她快进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起初清晰,后来渐远,最后连同车辙的轻响一起,淹没在浓稠的夜色里。
海棠还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站了好一会儿。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初春泥土的湿润气息,混着远处巷子里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梅花香。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的盘龙灯。灯身温温的,是烛火烤了一路的温度。
身后传来管家轻轻的脚步声,是在提醒她夜里风大,该回屋了。她“嗯”了一声,却没立刻动,又往街角望了一眼——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满街的灯火,顺着长街一路铺到天尽头,像撒了一路的星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