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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长!刺刀断了!”新兵二娃的声音裹着战场上的硝烟,颤巍巍地带着止不住的慌张钻进杨泉柱的耳朵里。

方才拼刺的时候,他手里这把刺刀刚狠狠扎进一个日军的肩膀,没承想直接卡在了坚硬的肩胛骨缝里拔不出来,二娃急红了眼一较劲,刺刀“咔嗒”一声直接从根部崩断了。

杨泉住眼疾手快,一脚狠狠踹在面前正扑过来的日军胸口,那日军闷哼一声直挺挺倒在满是血污的地上,他反手一把抽出自己还上着刺刀的步枪,抬手就扔到二娃面前:“拿着我的!老子用这个就够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弯腰抄起了脚边那把沉沉的鬼头刀——这刀是之前打扫战场的时候,从一个拼战死了的弟兄手里捡回来的,冷森森的刀刃上,还凝着前一场拼杀没擦干净的黑褐色血痂。

城外城墙缺口处的白刃战已经足足打了半个多小时,深秋的硬土地被一层层温热的血浸透,泡成了黏糊糊的黑红色泥,人踩上去软滑滑的,稍不留意就会栽倒。原本齐装满员的二连一百二十多人,打到现在就剩了不到三十个还能站着拼杀的。

杨泉住的左胸被日军的刺刀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大口子,外翻的血肉混着血珠不停往下淌,他根本腾不出手包扎,咬着牙一刀砍翻扑到跟前的日军,抬着嘶哑的嗓子对着剩下的弟兄吼道:“全部撤去第二道工事!把所有人的手榴弹都集中到一起!”

133师师长杨汉域端坐在县衙改出来的临时指挥部里,桌头的黑色手摇电话响个不停,接连接到的全是前线送来的坏消息:东城墙、北城墙两处被日军炸开的缺口都已经被敌人突破,397团拼光了整整两个营的建制,在城北负责阻击增援的398团,也已经伤亡超过了半数。

站在一旁的参谋长攥着刚统计出来的伤亡统计表,指节都攥得发白,握纸的手止不住地轻轻发抖:“师长,咱们全师现在还能拿枪上阵的,拢共不到三千人,对面重藤支队足足有五千多兵力,还有飞机、重炮随时支援,再这么硬拼下去,咱们师可就真要拼光了啊!”

杨汉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面前铺着的泛黄作战地图上,代表日军进攻方向的蓝色箭头,已经狠狠插到了县城中心的位置。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实木八仙桌上,桌上倒扣的粗瓷茶缸都被震得跳了起来,滚了两圈才停下。

“就算全师拼光,这城也得给我守住!咱们川军当初出川抗日的时候,对着四川父老乡亲是怎么发誓的?不把小日本赶出中国,咱们根本没脸回四川!告诉所有弟兄,县衙后面就是咱们全师的最后一道防线!必须死死把西南通道守住,不然后续赶来的援军根本进不了城!”杨汉域说道。

就在指挥部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的时候,通讯兵突然慌慌张张冲了进来,连声音都抑制不住地发颤:“师长!东北军112师霍守义霍师长发来急电!他已经派334旅过来增援我们了!只是日军派了飞机一路轰炸拦截,大部队行军速度慢了些,不过先头增援部队最多两个小时就能赶到,让我们无论如何再坚持一下!”

杨汉域“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两步跨过去一把抓过那封皱巴巴的电报,凑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紧绷脸突然绽开了笑容,笑着笑着,滚烫的热泪就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淌了下来。

他转过身对着通讯兵,用尽力气吼道:“立刻把这个消息传到前线所有阵地!告诉所有弟兄,援军马上就到了!再咬牙撑两个小时!咱们川军,绝对不能在友军面前丢了脸面!”

增援的消息传到前线的时候,杨泉住带着剩下的二十多个弟兄,已经退到了东街的石牌坊下面,这里正是通往师部县衙的最后一道卡口。牌坊旁边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杂货铺,早就被日军的掷弹筒炸塌了大半。

“弟兄们都听见了没!东北军的弟兄们已经来增援咱们了!再咬牙撑一个多小时,咱们就能把这帮小日本赶出县城了!”杨泉住把手里沉甸甸的鬼头刀往泥地里狠狠一插,抬起流血的手拢在嘴边,对着身边剩下的弟兄大声喊道。

原本已经累到脱力、连抬胳膊都费劲的士兵们,一张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突然又重新冒出了亮闪闪的光。有人掏出揣在怀里攒了半天的最后一块粗粮干粮,大口啃了两口,抬起袖子擦了擦沾在嘴角的血污,哗啦一声又把剩下的子弹统统压进了枪膛。

日军重藤支队的攻势比刚才还要猛烈,他们也接到了中国援军就要赶来的消息,像疯了一样往县城核心区猛冲。

三辆九四式轻装甲车开在队伍的最前面,车顶的轻重机枪对着街道两边的民房疯狂扫射,子弹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后面跟着的日军士兵举着沾了血的膏药旗,嗷呜嗷呜喊着不成句的话,踩着满地的血污往前猛冲。

“平射炮!咱们的平射炮呢!”397团团长杨维民盯着越来越近的日军装甲车,转过脸对着身后的通讯兵扯着嗓子吼。

397团直属的炮排本来有三门皮托平射炮,库存的炮弹也还算是充足。操炮的几个炮手本来都不是正经炮兵出身,好在皮坨炮本来就只能打直射,瞄准方式跟步枪差不了多少,他们草草练了几天,也就勉强能上阵开炮了。

炮手王富贵早就已经把炮身稳稳架在了牌坊后面的石墩子死角里,他紧紧咬着干裂的嘴唇,腮帮子绷出一道硬棱,顺着炮口一点点调整方位,看准最前面那辆装甲车就是一炮。

炮弹带着呼啸声直直砸在装甲车的正面装甲上,“哐当”一声巨响,装甲车瞬间冒起了浓浓的黑烟,歪歪扭扭停在了路中间,再也动不了了。

“好样的王富贵!打得好!”周围蹲守的士兵们瞬间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

可欢呼声还未落地,日军的掷弹筒已经对准了炮位,好几颗榴弹顺着抛物线落在炮位周围。一块锋利的弹片直直插进王富贵的胸口。他倒在滚烫的炮位上的时候,粗糙的手掌还牢牢扶着冰凉的炮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