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寒气砭骨,冷风直往脖子里灌,矿场里却是一片热气腾腾的。
一日三顿,饭堂的炊烟按时升腾,营房区也能听见锅碗瓢盆相碰的脆响。
最边上,两排新营房正抢工加盖,预备给新人们做新房。
新修的屋子里飘着木屑和石灰的气味,迎风一吹,闻着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喜庆。
钱老六带着人赶工,砖瓦木料都是现成的,人手也不缺,不过十来日的工夫,两排新营房便齐刷刷立起来了。
一溜的青砖瓦房,看着与先头那些营房规制一样,内里的间隔却更宽了,每间都是大套间,里外两间,比之前的单间阔气了不少。
里间安床摆柜,外间搁桌放椅,窗子开得大,日头一照,满室亮堂堂的。
房后与矿界间还留了一小块空地,将来可以开出来种点菜。
在矿场东边一片隐蔽山坳里,另一处工地也在日日赶工。
这里便是徐青青规划的新工坊。
山坳藏在几道山梁后头,需穿过一道窄窄的谷口方能入内。
谷口一过,便觉豁然开朗,三面环丘,一面临溪,中间一片平缓的坡地,足有十几亩大小。
徐青青当初定址于此,看中的正是此处绝佳的地势。
三面山壁挡住了风,冬日里自然比外头暖和。
一条清溪绕着山脚潺潺淌过,取水极为便利,更兼谷口狭窄,只需派些人手守着,外人便休想轻易探入。
工坊便依着这天然地势修筑。
依山壁而起的,是一排高大宽敞的工坊。
青砖到顶,梁柱粗壮,体量规制,更胜早前那座冶铸坊,修筑的极为宽敞结实。
里头隔成了几间,各有各的用处,防火墙也砌得格外厚。
有间砌筑了高大的炼炉和直通高耸的烟囱,有间安着蒸馏灶和冷却缸,还有一间安着宽长的木架与大案。
另一侧,借着山壁的天然凹陷大洞,辟出了一排严严密密的库房,专供存放原料与成品。
库房修得极为坚固,门窗全包了厚重的铁皮,地表离地半尺,通体垫着防潮的石板。
再往外,靠着溪边,搭建了一排敞棚,底下挖了蓄水池,又从溪里引了道活水注入。
棚子四面透风,顶上却覆着大瓦,任凭暴雨也无虞。
最外围,对着谷口,是一排齐整的瓦房,供人歇脚用。
旁边还搭了个小伙房,灶上可以烧热水。
整个工坊区从里到外,一溜的青砖灰瓦,顺着地势一排一排铺陈开去,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座隐匿深山的小村寨。
重重山梁把工坊遮护得严严实实,从外头极难瞧出里面的门道。
纵然里头闹出再大的动静,离得远了,也就散了。
徐青青隔三差五便往这边跑一趟,看一看工坊的进度。
但凡查出哪里有差池,便跟文山、钱老六一道,再核一遍施工图纸,把该改的、该精进的,一桩一桩交代到位。
这处工坊地势如此隐蔽、规制这般考究,显然对徐青青来说分量极重。
钱老六此番亲自在此盯工,自是铆足了全副精神,丝毫不敢马虎。
冬日里农歇,地里活计都停了,文山闲坐家中,正琢磨着,是去朱颜坡上帮小兰干活,还是往河道工地上去上工,还没琢磨出个去处,就被徐青青抓了壮丁。
入冬以来,徐青青整日扑在新工坊的事上,身边正缺人手。
文山这好大儿既然不想继续读书科举,那就来吃些别的苦吧!
徐青青把新工坊的差事交给他盯着,给他办了一块出入矿场的腰牌。
文山应下,跟在徐青青身后,怀里抱着一摞图纸,一路走得磕磕绊绊,直到见到那片山坳,大为震惊。
打那以后,他便日日往山坳那边跑。
天色未亮,他便裹着厚袄子出门了,先去工地上转一圈,看看工人们到齐没有,材料够不够用。
直到日落西山,他才踏着余晖归家,跟他娘说一说工地上一日都干了什么,进度到哪,有什么要拿主意的。
徐青青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他便答一句,答不上来的,就挠挠头:“娘,我明日再去看看。”
徐青青交代他,先学着跟和钱老六看懂施工图纸。
哪些是承重墙,哪些是防火墙,工坊、库房规制都有些什么讲究。
一段日子过去,陈文山的脸被寒风吹得又黑又糙,手背也裂了口子。图纸上那些横横竖竖的线条,他到底摸出了些门道。
徐青青便亲自带着他,细细讲授起工坊里布设的各类工艺设备。
蒸馏灶的大小高度、冷凝管的排布走向、烟道的疏通法门,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文山对照着图纸和实物,听得格外专注。
“娘,这根线是烟道,对不对?”
“对。烟道要直通往上走,出口设在屋顶檐下,拐弯切忌过急,不然炉火不旺。”
“那这个池子呢?”
“这个是沉淀池,水先引入池中静置沉降,等表层水清澈了,再排到溪里去。”
文山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有时候晚上回了家,他还会拿起炭笔,依着记忆试着在纸上勾画,线条虽歪斜,大体格局却分毫不差。
徐青青见他已将大致工艺工序理顺了,又扔给他几本基础化学,让他慢慢啃。
文山对于他娘的吩咐,向来不多问也不躲。
有差事便踏踏实实去办,只管尽力而为,力求做到最好。
可捧着那几本册子,他是真犯了难,书里字字皆识,连在一起却如看天书似的。
什么“化合”,什么“分解”,什么“蒸馏”,每个字都认得,可凑在一处却如雾里看花,大片大片的地方都被他用炭笔画了圈,等徐青青下衙回来再问。
“娘,这里头说的‘酸碱中和’是什么意思?”
徐青青便给他讲。
讲了一遍,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第二日再问,徐青青又讲一遍。讲到第三遍,文山终于“哦”了一声,低头拿炭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写完又画了个圈。
徐青青心里也在替文山打算。
文山日后是否还想重拾书本走科举这条路,未为可知。
他心性淳厚,性子又闷,真进了官场,未必吃得开。
可若就此止步于秀才,她又觉得可惜。文山这孩子勤勉踏实,不该只守着田地过一辈子。
所以不论他考不考,她还是想帮他谋个出身,找一条安身立命的出路。
这些,她没跟文山说过。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往后的事,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