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花婆婆平复了好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又做了十次，才勉强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她睁开眼睛，看向叶凡。
然后，她注意到叶凡嘴角的笑意。
那是一种孩子般的、纯真的、得意的笑。
银花婆婆怔了怔。
她忽然反应过来叶凡在逗她，这个臭小子就是故意的。
就是想看她出丑，想看她被震得晕头转向的样子。
银花婆婆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子有资格逗她。
银花婆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再是之前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而是带着几分敬意，几分尊重，甚至几分忌惮。
“叶凡，你变了很多。”
银花婆婆的语气很轻，很缓，像个老人在回忆往事。
“老身特意调查过你，你的过去，你的经历，你在叶家的一切。”
“以前的你浑身都是戾气，眼里只有仇恨。”
银花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
“老身见过很多被仇恨吞噬的人，他们到最后都变成了行尸走肉，失去了人性，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头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你曾经也走在那条路上。”
叶凡沉默。
银花婆婆继续说。
“但你走出来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了。”
“仇恨还在，但它不再是你唯一的东西。”
“你开始关心别人，开始为人族着想，开始为蓝星的未来考虑。”
银花婆婆的目光柔和下来。
“你从一个一心报仇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有格局、有担当的年轻人。”
“这比你杀了七头武神更让老身欣慰。”
叶凡怔住了。
他没料到银花婆婆会说这些。
他以为她会继续调侃他，继续吐槽他，继续被他的宝物震碎三观。
叶凡微微低下头。
“婆婆，虽然你说的都是大实话，但有些东西说出来，我还是会害羞的。”
银花婆婆看着叶凡，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坐在她对面，穿着一身普通衣服，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腼腆。
但银花婆婆知道，这个少年的肩上扛着整个人族的命运。
他杀了七头武神，扫荡了蓝星的异兽，把价值连城的宝物无偿捐给了人族。
他做了这么多，却从没有向人族索取过任何东西。
银花婆婆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这个孩子太苦了。
从小被家族抛弃，被同龄人欺负，被所有人看不起。
好不容易崛起了，又要面对大祭司的威胁，面对血界的觊觎，面对万界战场的未知。
他才十八岁。
别的十八岁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还在学堂里读书，还在操场上奔跑。
而他，已经背负了整个人族的命运。
银花婆婆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叶凡，你觉得苏晓怎么样？”
叶凡嘴角抽了一下，话题转得太快。
“婆婆，你想说什么？”
“苏晓那丫头对你的心思，整个天策主城都知道了。”银花婆婆的语气温和下来，像长辈在关心晚辈的终身大事。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聪明，善良，有主见，长得也好看。”
“你们两个年纪相仿，实力也般配，她对你……”
“婆婆。”叶凡打断了她。
银花婆婆停下来，看着叶凡。
叶凡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之前逗她开心的孩子气。
是一种成熟的、冷静的、带着苦涩的神色。
“苏晓是好女孩。”
叶凡的声音很轻，很缓。
“我知道她对我好，也知道她的心意，但我现在不能动感情。”
银花婆婆眉头皱了皱。
“为什么？”
叶凡沉默了三秒。
“因为我还有敌人。”
叶凡停了一下，继续说。
“大祭司，血界，还有一些我不方便透露的东西。”
“这些敌人，每一个都比我强大，每一个都不是我现在能对付的。”
“解决他们，需要很长时间，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十年，可能是一辈子。”
叶凡看着银花婆婆。
“在解决他们之前，我不能有任何牵挂。”
银花婆婆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叶凡继续说了。
“婆婆，你知道什么是弱点吗？”
银花婆婆沉默了。
“弱点不是实力不够，不是修为太低，不是功法太差。”
“弱点，是你在乎的人。”
“如果我接受了苏晓，她就变成了我的弱点。”
“大祭司找不到我，他会怎么办？他会去找苏晓，用苏晓威胁我。”
“血界的人找不到我，他们会怎么办？他们会去找苏晓，用苏晓逼我就范。”
“到那时候，我怎么办？”
叶凡的声音很平静，每个字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沉重。
“我是去救她，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中敌人的圈套，万劫不复。”
“不去，她会死，我会后悔一辈子。”
“不管怎么选，都是输。”
银花婆婆的嘴唇颤了颤。
“现在的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牵挂，没有弱点。”
“敌人想威胁我，找不到任何把柄。”
“可一旦我动了感情，就有了软肋，敌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叶凡看着银花婆婆。
“婆婆，我不想让苏晓成为我的软肋，更不想让她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
银花婆婆沉默了。
她看着叶凡的眼睛。那双眼睛年轻，坚定，没有犹豫，没有纠结，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极清醒的、理性的决绝。
他已经想清楚了，不是不爱，是不能爱，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银花婆婆的心微微疼了一下。
“叶凡，你才十八岁，你不该承受这些。”
叶凡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婆婆，这世上没有该不该，只有必须不必须。”
银花婆婆长叹一声，叶凡说的这些，她作为过来人，怎么会不懂。
大祭司，源宗巅峰，比武神高了三个大境界。
血界，万界战场排名前三十的势力。
这些敌人随便拿出一个，都能碾压整个蓝星。
叶凡一个人要面对这些。
他不能有弱点，不能有牵挂，不能有软肋。
一个弱点，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银花婆婆闭上眼睛，十秒后，她睁开眼。
“好，老身不劝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心疼和无奈。
“你选的是一条孤独的王者之路，老身理解，也尊重你的选择。”
银花婆婆看着叶凡。
“族群帮不了你。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叶凡，你已经为族群付出太多了，七头武神，无数异兽，价值连城的宝物，八十一具傀儡。”
“你能给的都给了，接下来，为你自己而活吧。”
“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面对什么。”
“记住，蓝星永远是你的家，人族永远是你的后盾。”
“虽然这个后盾可能没什么用。”
银花婆婆最后一句话带着自嘲。
叶凡看着她。
这个一百三十七岁的老人，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眼神依然明亮。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
虽然她帮不了什么，虽然她的实力在叶凡面前不值一提。
但她的关心是真诚的。
叶凡嘴角动了动。
“谢谢婆婆。”
四个字，很轻，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