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使徒,”山无损伤的声音从甬道里传来,很平稳,平稳到像是在纠正一个术语错误,“他们是实验体,丙十一和丁四。”
“巫咸在早期实验中给活人强行植入死亡链副链,想测试普通人的魂魄能承受几根链子。”
“丙十一承受了两根,丁四承受了四根,他们在植入后还保持了一段时间的自我意识,但副链会不断吞噬宿主的魂魄来维持自身的稳定。”
“等到宿主魂魄被吞到只剩最后一丝时,副链会自动接管身体的控制权。”
“你们看到的这两个,他们的宿主魂魄早已被吞干净,现在是副链在替他走路。”
“他们掐的指诀不是法术,是副链的触发手势,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守护。”
“副链在守护它的创造者留下的东西,也就是这间密室。”
“守护什么?”胡安问。
“手稿,书架上的十二卷手稿和石桌上那卷实验日志,它们是死亡链的全部设计资料。”
“巫咸封两个实验体在这里不是为了杀闯入者,而是为了保护这些手稿不被毁掉,但副链没有判断能力,分不清闯入者是想毁掉手稿还是想读手稿,所以会攻击所有进入密室的活人。”
丙十一的速度比猎户变的无面使徒快了不止一个量级,方相在冷水河边咬过的那个使徒是扑,整个身躯砸过来的那种直来直去的扑。
丙十一不是扑,而是掠,它的身体在启动的时候没有预兆,从悬浮状态直接转化成前冲,中间没有任何加速过程,像是被人把一段位移直接从时间轴上剪掉了。
胡安的肉眼只捕捉到一道残影从暗门方向射向秦落,残影掠过石桌上空时油灯里的碳壳被气流带起来翻了个面。
秦落的反应同样快,她在丙十一消失的同一瞬间把右手的定身符推了出去,却不是对着眼睛看到的位置推,而是往自己身前一步的位置推。
这是她在威楚城和无面使徒交手之后总结出的经验,使徒的直线速度极快但转向半径大,攻击路径必然经过目标正前方一步以内。
符纸在空气中炸开,化作一张金色的光网罩住秦落身前一步的空间。
光网的三条经线被撞断两条,丙十一的身体直接从光网里穿了过去,速度没有减慢,但方向被迫偏转了一寸。
有那一寸够了,秦落侧身闪过丙十一的第一击,左肩被实验体的指尖擦过,粗布囚服的纤维在空气中散开几缕焦味。
胡安在丙十一偏转方向的瞬间掐完三味真火诀,这次他没有用最低配版本,而是将指诀从食指第一节推到第三节,火焰从巴掌长暴涨到一臂长,颜色从橙红变成蓝白。
一道火柱从他指尖喷出,不偏不倚地打在丙十一背上。
蓝白色火焰裹住粗布囚服,囚服瞬间碳化,露出底下的皮肤。
皮肤在火焰中鼓起一层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破裂之后流出来的却不是血,是淡金色的液体。
那是灵液,是副链在实验体体内用宿主的残存魂魄炼制的灵力储备,这些灵力在平时维持着实验体的悬浮状态和超常速度,受伤时会从伤口溢出。
丙十一没有痛觉,被火焰击中的同时已完成转向,方脸上的平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它右手那个“守护”指诀忽然反拧,五指从掌心向内翻成掌心向外,灵液从它掌心喷涌而出,在它身前凝成一面淡金色的透明屏障。
三味真火打在屏障上被分散成几十道细小的火流,沿着屏障表面滑开,烧在石壁上留下一片焦痕。
“它能用法术!”秦落喊了一声。
她的第二张符,亦即禁咒符已经贴在石室天花板上,符文亮起,整间密室的空气忽然变重,是十倍重力。
丙十一被十倍重力压得从悬浮状坠到地上,两只脚第一次踩实地面,脚下的石板被踩出两道蛛网裂纹。
但它的速度只慢了不到一半,在重力压制下仍然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在地面上滑行,那个防御屏障依然悬在它身前。
丁四还没有动,浮在暗门门口的位置,长脸上的平静表情和丙十一完全同步,嘴角同样的弧度、眼皮同样的下垂。
它在观察,副链会学习!
它在看丙十一和两个闯入者的交手过程,在分析秦落的符箓套路和胡安的火诀威力。
它掐着指诀的手在微微转动,不是要出手,却是在推演!
方相已从侧面发动,它的战术和冷水河边时一模一样,贴地潜行、无声逼近、在最佳角度忽然变向。
但它这次没有直接咬腿,而是在扑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弹跳起来,四条腿在石室墙壁上蹬了一下借力变向,从丙十一的防御屏障侧面绕过去一口咬在它掐诀的右手腕上!
犬齿没入皮肤的一瞬间,左前爪上的金纹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封印术发动!
丙十一的右手被方相咬住的位置浮现出一圈金色纹路,纹路沿着手臂往上蔓延,蔓延到肘弯时停住,不是封印术失效,是丙十一的手臂内部没有完整的魂魄可以封印!
副链不是魂魄,是巫术构造!
封印术能封住魂魄,封不住巫术!
金色纹路在肘弯处被一股淡金色的灵力顶住,两者在皮肤底下僵持不下!
丙十一低头看了方相一眼,用被咬住的那只手连带着咬在手上的方相一起朝墙壁砸过去!
方相在撞击前松口,借力弹开,四条腿在石壁上横向跑了两步卸掉惯性,稳稳落地。
它的左前爪在落地时有一个极细微的颤抖,是封印术的反噬加上刚才那一甩的冲击,旧伤又被扯了一下,但它没有看自己的爪子,它看的是丁四。
丁四动了,但没有像丙十一那样掠,它是走,一步一步从暗门门口朝胡安的方向走。
悬浮的身体在十倍重力下依然稳稳地保持着离地半寸的高度,每走一步,掐着指诀的手指就转动一个角度。
走到第三步时它忽然停住,不是被重力压停的,也不是被方相的攻击逼停的,而是它的目光落在胡安手掌心上,它在看那三枚骰子。
然后它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从它的喉咙里发出来,干涩、扁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像是有人把一卷封存了很久的旧骨片塞进一台生锈的读骨机里强行播放,“戊…系…列…”
它认得骨骰,副链认得它创造者的手笔!
“戊系列——成功。”丙十一也停下了攻击动作。
它被方相咬伤的那只手垂在身侧,灵液从犬齿咬出的两个洞里缓缓渗出,滴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它的脸转向胡安,那张被巫咸印上固定表情的方脸上嘴唇张开,和丁四同步说出一模一样的字句,同一个声音、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干涩扁平的语调。
两个实验体用被副链控制着的声带在黑暗里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一千四百年前的实验结论,“十二同时献祭。成功。主链稳定。副链…失效。”
它们说“副链失效”这四个字的时候,掐着指诀的那只手已同时松开。
守护指诀解除,防御屏障消失,十倍重力压得它们的悬浮高度从离地半寸变成离地一寸,反而更高了。
胡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副链不是失效了,而是被人强行关闭了一部分。
这两个实验体体内残余的副链巫术在一千四百年前死亡链成立的那一刻自动接收到了一个来自主链的最高指令,亦即停止攻击戊系列相关目标。
戊系列是十二弟子,而十二弟子的骨骰在胡安手上,副链把胡安识别成了戊系列的携带者。
它们不会攻击他,但它们会攻击所有其他人!
丙十一和丁四同时转向秦落,守护指诀重新掐起,这次的目标明确,就是手稿附近唯一的非戊系列携带者。
秦落没有退,她把禁咒符从天花板上撤下来并换了一张符贴在右手手背上。
符纸入肉即化,她右手五指从指尖到指根浮现出五道不同颜色的符文,金、青、蓝、红、黄,五行禁咒,是秦家压箱底的符箓术。
秦落同时掐出五个指诀,五根手指分别对应五行,符文的颜色从她手背上沿着手指往上蔓延,在她身前交织成一面五色流转的防护阵。
丙十一撞在防护阵上被弹回去三丈远,丁四绕到侧面试图从防护阵边缘切入,被秦落用左手单掐一个定身诀阻了半息。
“手稿!”秦落在维持防护阵的同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读完它!”
胡安没有犹豫,他把桌上那卷实验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就是巫咸用血写的那一页。
血字下面还有一段更细的刻痕,之前被灯盏压住,他没看到。
胡安挪开灯盏,那段字很小,小到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但笔画和前面所有内容都不一样,不是用指甲刻的,也不是用指骨凿的,而是用金属工具的尖端一笔一笔雕上去的。
字迹端正、清晰、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和前面那些发抖的笔迹判若两人。
这行字是巫咸在写完血字之后隔了很久才回来补上的,那时候他已不再是那个在密室里偷偷画弟子入师门图的师父,他是死亡链的主人。
“后记:以上记录系本人于死亡链成立初期所写,彼时心绪未平,言辞多有矫饰。”
“现补记如下:死亡链不可停止,非不能,实不愿也。链子饿,可以喂。喂灵脉亦可,不必非用活人,但喂灵脉链子生长慢,喂活人链子生长快。我选择喂活人,因为我想尽快圆满。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加害者。”
“以下省略自我辩解若干字,后世阅者若见十二弟子手稿,请勿被为师日记所惑。”
“那些画是我画的,但杀他们的人也是我。同一只手。”
最下面还有比后记更小的字,刻痕极浅、极细,像是用针尖在骨面上轻轻划过去的,不凑到眼前完全看不到。
“明烛逃走那晚看到了这卷手稿,他没看完,只看了一半,看到‘不是我不愿意停’就跑了。”
“如果他看完了后记,也许不会跑,也许跑了之后不会后悔,也许后悔之后不会被我抓回来,也许。”
胡安直起腰,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掌心三枚骰子在同时震动。
楚仲的“借”在回应手稿里那句“他敲的是我教他的第一支曲子”、陆爻的“怕”在回应那个蹲在地上摸小女孩头的师父画像,而第四枚骰子…它还没到他手上,但他已经能感觉到它在震动。
明烛的“逃”,它在密室里,就在书架上的某一卷手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