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看了一眼符纸就移开目光,继续往下说,“高的那个负责拖住我,矮的那个负责拿东西。”
“高的那个…我叫他高个,和我打了不到一炷香。”
“他的巫术很刁,但我不怕刁,我比他多活了两千多年,闭着眼睛也能咬到他的小腿。”
“我咬穿了他的胫骨把他拖进主墓深处,用獠牙把他钉在守山的石棺上,等族人来处置。”
“但矮的那个…我叫他矮子,太滑了,他趁我咬住高个时从侧面溜进主墓室,把万物归藏印从守山獠牙的基座上撬下来揣进怀里,又从石棺底下抽出归藏印炼制方法和那部上古典籍的原版卷轴。”
“我追过去时他已在往外跑,我在主墓甬道里追了他几百丈,每次快咬到他后颈时他就用那种反向巫术在身后炸开一道气浪把我往后推开。”
“追到外墓出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在主墓石棺上用指甲刻了几个字,然后笑着跳出裂缝跑了。”
“他刻的是…多谢看门狗,有缘再会。”
方相念出那行字时语气很平,平得不正常。
那不是释然,那是把一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了两千年,把所有愤怒、屈辱、不甘都磨碎了咽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层极薄的被岁月反复冲刷过的陈述。
“族人赶到,但守山的石棺已经被撬开,万物归藏印没了,炼制方法没了,典籍原版没了。”
“矮子跑了,高个被我钉在石棺上,他已经死了,但不是被我咬死的,是矮子跑之前用某种巫术远程触发了高个体内的禁制,把他灭了口。”
“所有线索都断了,唯一的活口只剩我,我因看守不力让圣物和上古典籍被盗,触犯了镇墓兽一族最重的天条。”
“族里的长老会判了我,封了本源、剥了原身、压进狗身里,以看门狗的形态替自己赎罪,天条的期限是…”
“永远。”秦落替他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咬字依然精准,“秦家祖上有一份符箓档案,记载了镇墓兽一族的天条。”
“守护圣物失职致失窃的,处‘永锢’,就是永远禁锢在低等兽形里,没有刑期上限,除非圣物归位、典籍封回原处、盗墓者伏诛,三样条件全部满足才可能解除。”
“对,永远,我被压进狗身里的前一百年每天趴在乌蒙山主墓门口等着有人把印和典籍还回来,没人来。”
“后来我下山去找,找到赤水炎洲、找到叶榆镜洲、找到玉龙雪洲、找到雨林巫洲、找到天池洲。”
“期间化作小黑狗跟了赤水炎洲云龙山外门弟子冬根近百年,方相这名字还是他给我取的,后来他去了地球,从此杳无音信。”
“我找了两千年,已经把云荒大陆每一寸土都翻遍,没找到,直到冷水河边上有个人在巡山时捡到了一枚骨骰。”
“那枚骨骰上的字是‘借’,和那部典籍里记载的死亡链奠基骰完全一致。”
“我这才知道典籍没有消失,而是被人抄了一份留在乌蒙山,故意让巫咸找到,而万物归藏印出现在九龙池底,被山无损伤捞出来封在灵脉核心旁边等着给人拿。”
“那个盗墓贼,就是那个矮子,他不贪典籍、不贪圣物,他把它们当诱饵分散在云荒大陆各处,每一处都连着死亡链的布局。”
“他要的不是力量,是实验,他要用典籍制造不死不灭的存在,用万物归藏印控制实验变量。”
“巫咸是他的实验品,山无损伤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连棋盘都是那个矮子摆的。”
“他故意把典籍抄本放在乌蒙山,而巫咸妻子住的石屋就在主墓不到几座山头的位置。”
“他是先踩好了点,知道巫咸经常来乌蒙山、知道他妻子有失魂症、知道这个年轻大巫既有天赋又有软肋,是完美的实验对象。”
“然后他把诱饵放在他必经之路上,不是等着被发现,是放在一个他迟早会找到的位置。”
“巫咸找到抄本时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其实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
方相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它把左前爪从碎石地上抬起来,翻过来,露出爪心上那道从爪心一直延伸到前腿内侧的旧疤痕。
这道疤胡安在九龙池边时就已看到,方相当时说那是它咬过的那个被死亡链控制的人砍的,还说那人拿着菜刀砍向妻子时它咬了他三口。
但现在它把爪子翻过来对着月光,疤痕边缘有一圈极细、极密的金色纹路,和它爪背上的金纹同源但更旧、更暗,这不是被人砍的,是更早之前留下的。
那个盗墓贼在它追出甬道时最后一次反向巫术气浪,炸开的碎片割开了它的爪心,把一股极寒、极毒的灵力残留打进了它的金纹核心。
那道疤痕两千年了,到现在还没完全褪干净。
“之前我跟你说我闻到同一种味道,当年盗墓的人来过乌蒙山,而且他没死。”
“现在我能确定,他不是没死,是刚回来,就是今天。”
“在你们翻石屋、找信件的时候,他就在院门外五十步那块凸出的岩石上站着,面朝石屋,一动不动,和当年在邑罗黑湖面上站在水墙外看着巫咸完成献祭一模一样。”
“他不怕被找到,他把典籍和万物归藏印当诱饵散出去,两千年后它们全部归位了,都在你手里。”
“骨骰你集了大半、印在你掌心里嵌着,他要的就是这个,一个能同时承载死亡链所有奠基骰和万物归藏印的活人宿主,他在等你集齐所有骰子然后一次性全取走。”
“他等了很久,从邑罗黑那晚站在湖面上看着巫咸开始就在等,等有人把奠基骰一枚一枚解开,等所有执念都被释放、所有骰子都在同一个宿主掌心归位。”
“今天他站在石屋外面看着我们,就像两千年前在主墓石棺上刻字时一样从容。”
“他要的不是道歉、不是赎罪、不是还债,是终结。”
“我们所有人都是他实验里的变量,山无损伤是,巫咸是,他妻子也是,现在轮到你了。”
胡安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骰子在雾气里安静地发着微光,掌纹深处那道暗金色的古印纹路和方相爪背上的金纹正在以同一频率明灭。
万物归藏印在感应到创造它的本源之地时自动激活,和方相体内的镇墓兽血脉产生同源共振。
他说那个人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就是他不该把万物归藏印留在九龙池底等了一千多年让他去拿。
因为印里封着镇墓兽的獠牙,和方相血脉同源,同源就意味着他能用方相的金纹反向追踪那个人的位置。
那个人能躲过警戒封印是因为他的巫术对封印来说是隐形的,但他身上有方相从两千年前那一咬就刻进骨头里的旧伤。
伤是他和金纹之间最原始的连接,他在哪金纹就在哪,雾再浓也盖不住金纹认主的灼痕。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把自己当猎手,方相也是他嘴里最看不起的那条看门狗,但被锁链拴了两千年的狗咬过的第一个贼,血味会记一辈子。
方相抬起头,耳朵从贴着脑袋后面缓缓往前转,金纹从暗金变成炽白,又从炽白变成一种极其沉静、极其深邃的暗金色。
那不是战斗前的爆发,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等了两千年的对手之后血液里所有的疲惫都被战意蒸干。
方相说它闻到了,就在主墓方向,站在墓室门口等它。
不,不是等,是请,有缘再会,期限到了。
它把左前爪从碎石地上抬起来,在月光下看着那道从爪心延伸到前腿内侧的旧疤痕,低头舔了一下。
舔完之后将爪子放在地上试了试力道,抬头看着胡安。
它等了两千年,等的不是赎罪,是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