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面对裴玉娴游刃有余的裴玉韶,此时表情却少见地冷了几分,“我就是偷看了又怎样?”
裴玉辞被她这般破罐破摔的样子吓了一跳,立刻伸手抓住裴玉韶的手腕,低声道:“三妹妹……”
好在其他人多去抄录方才的联句,又有苏小娘子有意支开其他人,因此并未有人留心水榭这边的动静,否则这话若是传出去,只怕要惹出不小的议论。
“看来你是承认咯!”裴玉娴得意洋洋地开口:“你现在也瞧见了,二姐姐和徐小娘子关系好得很,你这个乡下来的就不要肖想不该肖想的东西了。”
徐淩闻言微微蹙眉,原因无他,即便裴玉韶真有这个心思,这话也说得也太难听了一些。
怎么说也是姊妹,没想到裴家的姊妹之间的关系竟然如此形同水火。
裴玉韶却嗤笑一声:“我配不配,不由你说了算,也不由你二姐说了算。既然你这么肯定他们两个关系好,还特意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裴玉娴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奉了二姐姐的命令,故意在徐小娘子面前激她,只是道:“我是怕你不自量力!二姐姐可是能和徐小娘子有来有回的,哪像你……”
裴玉韶还未说话,徐淩已经听不下去,主动站了出来,道:“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拿我徐家的声誉开玩笑吗?我哥哥自幼修习君子之道,难道会和小娘子们私下往来?怎么倒成了你们裴家女儿手中的令箭,拿来羞辱自家姐妹。”
裴玉旋见她三言两语就点出自己的心思,一时间有些不自在,又见徐淩似乎真的生气,但还是强撑着对两人道:“三妹妹、四妹妹,还不快些向徐小娘子赔不是?”
裴玉娴虽心有不甘,但想着在徐淩面前“抹黑”裴玉韶的目的已经达成,便按照姐姐所说乖乖道歉,裴玉韶却是双手环胸,“我在这里白白叫她骂了一顿,现在还要我赔不是?谁说出口谁去赔不是!”
裴玉旋被她不服管教的模样气得脸色大变,只是碍于徐淩就在旁边,只能勉强压下怒火,“平时也就算了,这个时候你还要不顾裴家的面子吗?”
裴玉韶知道徐淩说这些是在护着她的哥哥,未必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心下倒是有几分羡慕徐治,面上却没有流露分毫,只是咦了一声,“裴家的面子值几个钱?徐小娘子要吗?”
徐淩看出她的“胡搅蛮缠”,但这件事确实与裴玉韶无关,她自然不需要她来赔不是,只是想到哥哥和这裴家姊妹中的某一个有些瓜葛,便开口道:“都说婚姻大事要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家虽然不信这一套,但也知道做人立身需得自己有本事,我哥哥尚未有功名在身,婚嫁大事只怕还要再多等几年,祖母这才从不提婚事,免得耽误了年龄相仿的小娘子。况且京中青年才俊众多,我哥哥在其中也算不得什么。”
她知道祖母其实看不上如今落魄的裴家,即便哥哥考中也不会有结果,但这件事若是闹到明面上,对于裴家这些未嫁的小娘子们反而不好,倒不如提前提点几句,料想她们不笨,总不会死心眼地想着能够促成婚事。
她这几句话语气温和,但却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可见徐家对于裴家是完全没有心思。
裴玉旋在一旁岂会听不出这个意思,脸上顿时烧得滚烫,不由有些后悔叫裴玉娴主动来这么一出。
徐淩将话挑个半明,又觉得刚才自己那话说得有些太伤人心,将语气放软一些,道:“我祖母虽一向骄傲,但恐怕大家对我祖母心有误解,以为我们家中也信那些所谓的‘先成家后立业’的糊涂话,那便是误会了。待到哥哥有了功名,不拘哪家小娘子,只要两情相悦,身份又算得了什么?”
裴玉辞听得分明,徐淩这是在替徐家“棒打鸳鸯”。虽说是一片好心,但在裴玉辞看来,裴玉韶这边尚且未曾答应过徐三郎什么,这话倒好像是她上赶着要找徐治一般,多少令人不忿。
裴玉旋未曾说话,裴玉韶已经开口:“徐小娘子这话难道不应该和徐三郎说吗?难道只有徐三郎是不会随意和小娘子交往的好郎君,我们就是会随意和郎君交往的坏娘子?”
裴玉旋见她一开口就是讽刺徐淩,忍不住打断:“三娘,不要胡说!”
裴玉韶却紧盯着徐淩,认真地说道:“这话为什么是徐小娘子来说,徐三郎怎么不亲自来说?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和谁交往不是坦坦荡荡的?要是瞧不上了,直说就是。徐三郎躲在徐小娘子的背后,反而才是不坦不荡的那个。”
徐淩这一番规劝,心中本是好意,被裴玉韶忽然跌出来的一段话砸得摸不着头脑,又被戳破自己有意劝退裴家,一时间不由有几分尴尬,终是只能讷讷道:“你……你这是什么话,什么江湖儿女、不坦不荡,真是闻所未闻……”
裴玉旋只当她是生气,立刻对裴玉韶道:“还不快点向徐小娘子赔礼道歉!”
裴玉韶嗤笑一声,“平时看着你傲,真到了别人面前竟然也是个软蛋。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赔礼道歉?还是你想要巴结徐家,所以才硬要让我道歉?”
一旁的裴玉娴见二姐姐气得只差额头冒烟,立刻上前抓住裴玉韶的胳膊,大声道:“徐小娘子是为了叫你为人处世的道理,你不谢谢人家就算了,还在这里胡言乱语!”
裴玉韶却反握住裴玉娴的手臂,“要说丢人,你们两个才是真的丢人,在别人面前欺负自己的姐妹,放在乡下也叫人笑掉大牙,等到老太君知道你们两个这样,看你们到时候怎么办!”
裴玉娴被她这么一点,一时间有些惊慌失措,但仍旧坚持嘴硬:“祖母知道又怎样?你回家才多久,难道能比得上我和二姐姐在祖母心中的分量吗?你和你小娘真是如出一辙,自不量力!”
裴玉韶一向是不介意与这几个姐妹斗嘴的,但裴玉娴开口便说起她的生母,裴玉韶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了,手上微微用劲,裴玉娴便觉得骨头都要被她捏断,不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一面挣扎一面道:“放开!你快放开我!我要告诉母亲!我要告诉我娘!”
裴玉韶只是冷笑一声,“平时我放你一马是看在赵姨娘的面子上,当年那事,她和我娘都受了不该受的苦,她没了儿子,我娘也蒙冤流落在外……”
裴玉娴哪里相信裴玉韶的话,只大喊道:“你胡说!就是你娘害了我娘和我哥哥!”
徐淩听她这么说,不由微微蹙眉,知晓裴三娘今年才被接回来恐怕没那么简单,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太过草率,听了别人的私事,只怕更加麻烦。
裴玉韶被她的哭声扰得心烦,知道裴玉娴根本不在乎真相与否,只想站在更有权势的林大娘子那一边,好让自己吃瘪罢了。
想到此处,裴玉韶只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道:“你要找我的麻烦,我只当看了猴戏,可你要是继续拿我娘的事情胡说八道,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卸你一条胳膊、一条腿那算不了什么,到时候你哭也没用。”
裴玉娴被她说这话时少见的阴森吓了一跳,一时间呆在原地,泪珠仍旧挂在脸上,似是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徐淩见裴玉娴那泪眼朦胧的模样,原以为裴玉韶会狠狠教训裴玉娴一番,未曾想到裴玉韶只放了这一句狠话便渐渐松手,倒是对裴玉韶有几分刮目相看。
裴玉韶虽然莽撞,却不是真正的莽夫,至少要比将她带到这里的裴玉旋和裴玉娴更明白什么叫作“大局”。
裴玉娴觉得手腕痛得厉害,哪里察觉到裴玉韶是慢慢松手,只是奋力挣扎着,不曾想竟然一动便挣开了裴玉韶的手。
只是她太过用力,又没想到裴玉韶已经松手,裴玉娴这么一挣扎,反而脚下一滑、身体不稳,竟然径直倒向水边。
若是平日里,裴玉韶自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及时伸手将人拉住。但方才既涉及徐治的事情,还叫裴玉娴公然污蔑母亲一番,裴玉韶心烦意乱,哪里注意得到裴玉娴的安危?
裴玉娴心慌意乱,一下子跌进了水塘里,她吓得连忙用力挣扎起来,在湖面上拍打起一阵水花,大喊道:“救命!救命啊!”
裴玉辞未曾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连忙要去找苏家的侍女找人帮忙,只是心下却十分担忧。
想要在丫鬟之中找几个会水性的着实困难,但若是叫小厮来帮忙,又有些不好……
裴玉韶回过神,伸手拦住裴玉辞,“没事的,大姐。”
裴玉辞啊了一声,顺着裴玉韶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裴玉娴虽然又哭又喊,但却并未有沉下去的迹象,那水花只在她胸口下拍打,却无淹没的迹象。
裴玉辞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池水根本不足以淹死人,便也没必要特意叫人来查看裴玉娴的狼狈模样,否则反而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
裴玉娴对此却是浑然不知,只看出裴玉韶拦下来了要救人的裴玉辞,一时间哭得更凶,大声道:“裴玉韶!你这个恶毒的坏人,竟然见死不救,你就是记恨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裴玉旋实在是看不下去,对四妹妹道:“好了,你胡闹什么!”
裴玉娴想到自己一片好心帮助二姐教训裴玉韶,让她在徐小娘子面前丢人,却换来二姐的“胡闹”二字,一时间更觉委屈,扁着嘴又要哭。
裴玉韶见她这副表情,几乎已经能想到裴玉娴回去之后又要如何大闹一场,心中一转,竟然也主动跳入水中。
她突然如此行事,让在场的其他人都大惊失色,便是往常最为安静的裴玉连也不由惊呼一声,更不用说一旁的徐淩和裴玉旋。
裴玉娴没想到跳下来“救人”的竟然会是裴玉韶,一时间呆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裴玉韶。
裴玉韶一手拎起裴玉娴的衣领,将她往岸边推去,道:“鬼哭狼嚎什么,你站得这么稳,水还不到你的脖子上呢,怎么被你喊得好像掉进大海里一样?”
裴玉娴虽然嘴硬,身体却是前所未有的乖乖听话,“都是你害了我,等我回去告诉祖母和母亲……”
“我什么时候害你了?”见大姐和五妹伸出手,裴玉韶将裴玉娴一把推过去,方才自己利落地上岸,道:“我们两个是一同掉下去的,丢人也是一块丢的,我怎么害你了?”
裴玉娴这才明白裴玉韶为何会主动跳入水中,一时间不由语塞,“你……”她低下头一瞧,自己原本裁好的新衣裳已经满是泥水,不由气得直跺脚。
“拌嘴归拌嘴,只是咱们两个的事情,你要是再敢胡乱牵扯我娘,下次可就不是抓你手腕一下这么简单。”裴玉韶说完,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惋惜地嘟囔起来:“真是可惜,好好的衣裳……也不知道能不能浆洗干净……”
徐淩听得裴玉韶的理由,也有些明白过来,裴玉韶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大抵也是怕裴玉娴一个人在水中尴尬。
可见这位裴三娘性子虽然鲁直,却并不是什么坏人,反而十分豁达,方才大概也是一时情急……
徐淩想到此处,不由微微一愣,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原来哥哥心心念念的不是别人,当真是这位,而这位看似直来直往的小娘子,也并非懵然不知的木头……
裴玉娴看了看手腕,只见上面还留着几个指印,原本还想哭,但瞥见裴玉韶的神情,只得将委屈全部咽了回去,又见裴玉韶也湿了衣裳,不算她一个人倒霉,便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不过看她时不时打量裴玉韶的衣裳的样子,显然是有些心虚。
徐淩见状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找苏家的仆妇过来,带两人前去更衣。
裴玉辞也顾不得其他,急忙叫上裴玉连,一前一后跟在裴玉韶身边,皱着眉头嘘寒问暖。到底是一家人,裴玉辞倒也没有落下裴玉娴,免得她又大哭大闹的,将事情闹得更大。
好在裴玉娴的头脑还没有彻底迷糊,此时此刻正是尴尬窘迫的时候,再闹只会被更多人看了笑话,她自然是不敢再多说什么。
徐淩方才看向旁边的裴玉旋,开口问道:“二娘难道不去瞧瞧自己的姊妹吗?”
裴玉旋对上她的目光,想起方才徐淩的话,攥紧拳头,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转身离开。
徐淩目送着她离开,这才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丫鬟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娘子怎么了?”
徐淩只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裴家外面不争气就罢了,里面又这般不太平,有些感慨……祖母常说,兴衰往往源自内里,如此看来,恐怕连天水郡王家也难逃没落,可见万事万物有兴盛必然会有衰败。”她说完又想到方才裴玉韶的言行举止,又觉得裴家至少还有个有趣的人,不觉笑了一声。
丫鬟听到她笑出声,心中虽然有些稀罕,但却并未多问。
只是想到方才听到裴家相关的事情,徐淩料想这位裴三娘的身世并非外面所说的寄养乡下那么简单,只怕还另有隐情,且裴三娘很是看重这件事……只怕即便是哥哥“襄王有梦”,裴三娘这边也没有那么简单,反倒是不需要她横插一脚。
? ?勺:江湖儿女懂伐?
?
迅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