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客栈客房内烛火摇曳,昏黄光影映得满室静谧。
窗外晚风穿帘,带起烛火轻轻跳动,也拂去白日里重逢的纷乱与嘈杂。
陈文安独坐案前,心头仍萦绕着方才与陈文举对话的余味。
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料,也提前做好了准备。
可当真亲眼看见,亲耳听闻六哥那般决绝坚定的模样,依旧难免心绪微动。
陈文举执意留守凉城,态度分毫不容转圜。
人心各有执念,旁人终究左右不得。他拦不住,也不会拦。
事已至此,他唯有管好自身,稳住全盘
心绪渐渐沉定,陈文安敛去所有杂念,抬手研墨,墨汁在砚台缓缓晕开。
他取过一张宣纸,执笔垂眸,借着摇曳灯火,开始细细复盘此番梁城之行的所有始末与蛛丝马迹。
这些时日,他看似只是在梁城街巷四处游走探查,漫无目的闲逛,实则步步留心。
从未虚度半分光阴,绝非一无所获。
他指尖握着笔,眸光沉邃冷静,逐条梳理线索。
这一切还要从陈俊英回京说起,陈文安能猜到父亲为什么会被调岗。
看来明日要会一会这位李将军。
第二日,陈文安还没出门,李少靖一身轻便劲装,身姿飒然地走了进来。
陈文安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开口淡淡问道:“你怎么来了?”
李少靖倚着门框,挑眉一笑,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戏谑。
“哎?你在这,我为什么不能来?”
随后他收敛几分玩笑神色,往前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透着几分秘而不宣的意味。
“陈七,我昨日得到点消息,你要不要听?”
不等陈文安追问,他就要开口。
陈文安拦住他,开口道:“这里是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去我房间说。”
客房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廊间所有动静,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
李少靖敛去了方才随性戏谑的神色,坐姿端正,神情郑重,半点玩笑意味也无。
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有半分拖沓,索性不卖任何关子,直言道。
“我昨日才确定,一得了准信,今日一早就立马过来寻你。”
他目光定定落在陈文安脸上,继续开口。
“你父亲的死,从来都不是一人所为,是朝中好几方势力暗中联手,层层布局,合力促成的结果。”
话音落下,屋内空气骤然一沉。
陈文安端坐原位,面色未变,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这个他昨日复盘过了,也想到了。
陈俊英在边关多年,不可能没有些保命的手段。
陈文安抬眼,眸光锐利,沉声追问核心疑点:“那按李将军的说法,我父亲,实则是被害的?”
这是他复盘整夜,心底笃定的答案。
可李少靖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郑重无比,推翻了他所有预设。
“不是。我大哥说你父亲确实自尽。”
他看着骤然凝住的陈文安,一字一句补全真相。
“而且不是被逼绝境的无奈赴死,是他自己权衡利弊后,主动选的路。在当时的局面里,这是他眼里最好,最保全大局的法子。”
“最好的法子?”
陈文安指尖骤然微顿,有些意外。
这话彻底出乎了他的预料。
李少靖看陈文安错愕失神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与惋惜。
“我事后也反复琢磨过前因后果,细细推演局势,的确是这样。你父亲通透,他选的从不是死,是保全。”
“多方势力合围,棋局早已死局。”
“轻则被扣通敌重罪,株连陈家满门,重则凉城军心动荡,边境再起战乱,无数兵士百姓遭殃。”
“所以他以一己之死,堵了旁人构陷的口实,保了陈家根基,稳了凉城边防。
看似殉国含冤,实则是他权衡万般,保全所有的唯一退路。”
陈文安叹了口气,这和他想的有些出入。
短暂的沉默过后,陈文安,轻声追问。
“你说多方势力联手布局,那李将军可否透露,主导此事的,究竟是哪一方人马?”
这是眼下最关键的突破口,只要锁定其中一股势力,便能顺着脉络层层深挖,撕开整张遮天黑网。
李少靖闻言,无奈长叹一口气,微微摇头。
“我大哥口风极严,半点不肯吐露具体名头。我旁敲侧击问了好几次,都没能问出实情。”
他稍稍前倾身子,神色愈发凝重,结合自己对凉城局势的了解,认真推演道。
“不过我觉得不是凉城本地的势力。”
李少靖开始分析说道:“朱家在凉城影响不小,这也是你父亲当上副将的主要原因。影响比我们想的要深。”
陈文安点了点头,这个确实。
通过这几日他的走访发现,就是现在还有人夸赞朱武,以及他那个没见过面的曾外祖母父。
谁真心付出,百姓心里记着呢。
陈文安抬眸,神色平静,认真征询道:“今日我想去见见李大哥,你觉得可行?”
李少靖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坦然。
“你就算不说,我今日本来也要同你讲这件事。”
他稍顿,顺着话头往下说:“我大哥昨日便提过你。再说了,你在凉城做什么他也都知道。还有,你六哥找到了,我大哥也早已知晓。”
说到陈文举,李少靖不由得微微蹙眉,心头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语气满是无奈。
“说真的,你六哥也太能藏,没苦应吃?”
“这两三个月,宁愿窝在破庙里挨饿受冻,也不肯来寻我大哥求助。”
“怎么得?我大哥还能吃了他?”
陈文安淡淡开口缓和,帮忙解释一句。
“我六哥一朝惊变,满心惶恐戒备,也是人之常情。”
李少靖叹了口气,压下心头郁结,正色道:“不说这个了。你想见我大哥,正好,他今日在军营,特意嘱咐过我,愿意见你一面,有些话,他只能亲口对你说。”
陈文安点了点头,他也有此意。
“我一大早起来还没吃东西,下楼等你了。”
陈文安点了点头,准备一下出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