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能一样吗?!”
赖子脖子一梗,振振有词:
“马肉是圈里喂大自个儿倒毙的,这野狍子可是赵场长在林子里一枪撂倒的!”
“自己打的野味,吃进嘴里那是带面儿的!”
一桌子兽医和饲养员笑得前仰后合,起哄声把房顶上的雪尘都震落了几绺。
赵长河端着个粗瓷碗坐在靠近火墙的角落里,慢慢嚼着烂软的鹿肉。
祝南枝坐在隔壁那张方桌旁,鼻梁上架着副细黑框眼镜,一边小口喝汤,一边翻看着最新一期的《畜牧》杂志。
屋里唯独少了那个野性脆生的话音。
岔班莫昨天一早就跟着阿什库回了十八站猎民点,鄂伦春族腊月末要敬火神、忙年货,她得回去帮着族里拾掇皮张。
食堂里的火墙烧得滚烫,窗玻璃上的厚霜花被热气融成了一道道细流,顺着窗台往下淌。
赵长河靠着热乎乎的砖墙,听着身边的喧闹,心里格外踏实。
这炊烟和饭香,终究比老林子里追人撵狼的杀伐气,更像个人过的日子。
吱扭——
下午刚过一点,食堂的人刚散尽,山青子就风风火火推门钻了进来。
他身上没带雪橇,脚上的皮靴沾满了干泥。
“长河哥,靠山屯那边的事儿全办妥了。”
山青子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大口凉水:
“李老蔫家那间偏厦子彻底腾空了,油布送回了公社,烂麻袋全拉去堆肥了。”
赵长河正低头擦拭着侵刀,闻言点了点头:
“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等等,长河哥,还有个怪事儿!”
山青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我走的时候,顺道跟李老蔫隔壁的刘木匠搭了两句话。”
“刘木匠说,柳英坐火车走的当天下午,有个生面孔去过李老蔫家偏厦子!”
赵长河手里的油布猛地一顿:
“外地人?!”
“对,操着一口关里话,舌头卷得厉害!”
山青子比划着双手,神情十分笃定:
“那人站在栅栏外头打听柳英是哪天走的、坐的几点车。”
“刘木匠还特别留心瞧了一眼——那人走路的架势怪得很,两只脚尖朝外撇,左肩稍微往下塌着。”
外撇?!
赵长河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黑皮笔记本。
翻开最新的一页,铅笔芯用力落在纸面上。
外撇。
左肩微塌。
又是外撇。
那个从白桦树下取走油纸包、最后消失在极北密林里的人,走路同样是这副外撇的架势!
咯吱、咯吱——
两匹快马踏着晨霜,马蹄铁在冻硬的雪壳子上敲出清脆的脆响。
沿江公社的羊圈建在江湾背风的土坡底下。
十几头半大不小的羯羊挤在木栅栏里,被外头的人气一惊,顿时咩咩乱叫,吵得人脑仁生疼。
“赵场长来了!”
公社的老饲养员老赵头提着个马灯,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可算把您给盼来了,社里这帮雏儿没一个敢动刀的,全等着您给掌眼呢!”
阉羊不是大营生,但在林区公社,这也是关乎集体开春长膘的大事。
赵长河跳下马鞍,将水连珠步枪往圈门边上一靠,利落地挽起大氅的袖口。
“铁柱,保定。”
“好嘞!”
铁柱天生神力,上前一步两手倒扣,一把就将一头挣扎的公羊掀翻在地,膝盖稳稳顶住羊的后胯。
祝南枝掏出硬壳工作夹,戴着鹿皮手套,握着钢笔在一旁站定。
碘酒擦拭,消毒。
噗嗤——
赵长河手里的柳叶小手术刀快得像一道银光,在羊囊皮底端顺着纹理只轻轻一拉!
挤出睾丸,钝性剥离,血管一把掐断止血。
撒上磺胺粉,松手!
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过三两分钟的光景。
那公羊翻身爬起来,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唤一声,甩了甩尾巴就跑回了角落。
“记,一号,公,创口平整。”
祝南枝笔尖飞快在纸面上划过,抬头递给赵长河一块酒精脱脂棉球。
刚连着拾掇了六头,外头雪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场长!”
知青小林背着个掉漆的红十字帆布药箱,呼哧带喘地冲进羊圈,鼻尖冻得通红。
他搓着生冻疮的手指头,满眼热切:
“我听说您来公社给羊下势,特意从知青点跑过来的......能让我跟着学学不?!”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没多废话,将手里的备用手术刀递了过去:
“铁柱,再按一头。”
“上来试。”
小林愣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赶紧脱下手套在雪里冰了一下手,哆哆嗦嗦接过刀。
第一刀下去,小林的手腕明显有些发颤,羊囊皮划得有点毛糙。
但他找解剖位置极准,顺着精索剥离的手法半点没偏。
赵长河站在旁边抱着膀子,冷眼瞧着,自始至终连半个字都没纠偏。
直到小林满头大汗地缝完第二头羊的刀口,将带血的手术刀浸进酒精盆里,赵长河才淡淡开口:
“手没抖飞。”
“比上回给马驹灌药的时候稳当多了。”
小林眼圈一红,咧开嘴傻乐起来。
活计全拾掇完的时候,四面的山梁子已经彻底黑透了。
土坯窝棚里生着地炉子,热烘烘的。
老赵头端上一只豁口的大砂锅,里面是咕嘟冒泡的酸菜粉条,油花上浮着几片喷香的野猪肉油渣。
旁边笸箩里,扣着一摞黄澄澄的死面苞米饼子。
“赵场长,吃!趁热吃!”
老赵头掰了半块饼子塞过来,笑得脸上的褶子像开了花:
“今年全仗着您的章程,春上搭的保温圈太神了,羊羔子比往年多成活了十几头!”
赵长河咬了一大口焦脆的饼茬子,就着酸菜咽下去:
“保温栏是死的,人是活的。”
“垫草两天一清,生石灰半月一洒,你要是敢偷懒一次,神仙也保不住你的羊。”
老赵头连连点头,嘿嘿讪笑:
“不敢偷懒,绝不敢偷懒!”
夜色渐深。
雪原被头顶清冷的月光照得一片惨白,像铺了层厚厚的白银。
咯噔、咯噔。
红马王甩着尾巴慢悠悠走在头里,祝南枝骑着一匹温顺的花青马,并排走在赵长河身侧。
山风吹动她的围巾,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