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没急着动,刀尖顺着箱盖的缝隙轻轻一别。
嘎吱——
暗扣弹开。
一股子受了潮的锯末味儿混着药水味,直冲脑门。
箱子里码着稻草,稻草底下是一排排拇指粗细的玻璃小安瓿瓶,封口处烧得圆溜溜的,反射着暗淡的绿光。
不是磺胺。
是精制破伤风抗毒素,还有大剂量的兽用解磷定、人用的青霉素油剂。
赵长河捻起一支,借着外头探照灯扫过来的那一抹虚光,搭眼一瞧。
瓶脖子上印着深蓝色的批号:76-08-12。
“赵哥,这啥玩意儿啊?”
跟上来的小保卫干事吸溜着大鼻涕,冻得两脚直在车板上跺,呼出的白气跟扯棉絮似的:“咋看着跟咱们药房丢的那些针剂一个模样?”
“不是一个模样,就是那一批。”
赵长河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冻透了的硬茬子味:
“八月十二号,塔丰公社报上来的‘运输途中翻车破损’,两箱全损。”
“合着全损到这儿来了。”
“操他娘的!”
小保卫干事忍不住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骂骂咧咧道:“那时候老余叔为了这批药,急得嘴上全是燎泡,天天去调度室求爷爷告奶奶,差点给加格达奇那帮孙子跪下!结果让人家整这儿准备倒腾走?!”
“小声点,别咋呼。”
赵长河把药瓶轻轻放回草垫里,连位置都没挪动半分。
“相机呢?拿出来,拍上。”
“哎,带着呢带着呢!”
后头跟着的保卫员赶紧从怀里掏出个拿棉袄捂着的海鸥双反,手上冻得发僵,连拧旋钮都打滑。
咔嚓!
镁粉闪光灯猛地一亮,刺眼的白光把昏暗憋闷的行李车厢照得通亮。
那股子刺鼻的白烟还没散开,赵长河已经把木箱盖子合上了,甚至从旁边抓了把煤灰,顺着缝儿轻轻撒了一层,恢复成原先落灰的倒霉模样。
“麻袋压回去,别露出破绽。”
赵长河拍了拍掌心的灰土,转身走到车厢门口。
他双手撑着铁皮门边,轻轻一纵,人就稳稳落在道砟石上,碎石子在他脚底发出一声闷响。
猛子和霸王无声无息地跟下来,两双爪子在夜里泛着幽绿的光,死死盯着车底下。
“怎么样?长河,真是那批东西?”
童无争迎了上来,身上那件老羊皮袄敞着怀,嘴里叼着根大生产,火星子忽明忽暗。
他冻得直吸溜气,脸色黑得像锅底:“我操他大爷的,那姓葛的孙子真能钻,咱十几个大老爷们在广场上灌了两个钟头的穿堂风,脸都冻麻了,这王八蛋居然给咱玩了出大变活人!”
“不仅是磺胺,还有八月里截留的那批针剂。”
赵长河从兜里摸出洋火,刺啦划了一根,凑过去给童无争挡了挡风:
“童哥,别骂了,人没出站。”
“没出站?”
童无争吐出一大口浓烟,斜着眼瞅着长长的铁道线:“不能吧?这黑灯瞎火的,后门出去就是烂泥路,他要是顺着路往镇子里钻......”
“药在这儿,他往哪儿钻?”
赵长河甩灭火柴梗,扔在脚底下碾碎:
“这是去齐齐哈尔的货运慢车,今晚十点发车。他把东西塞进行李车厢,自己还能跑去坐客车?他走不开。”
“刚才脱身,不过是去拿最后的手续,或者跟站里的人通气。”
赵长河抬下巴指了指站台角落那间冒着暗黄色灯光的平房:“去行李房查,看这十几分钟里,谁从那扇后门进出过。”
“成,我亲自带人过去薅!”
童无争把烟头往铁轨上一按,带着两个人,杀气腾腾地直奔行李房去了。
站台上冷清得吓人。
连风刮过钢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呼——
半空中突然落下一道极轻极快的破风声。
那声响太干净了,比老林子里雪片落地的动静大不了多少,又像是秋末的硬风抽过冷铁轨。
白旋风在二道站台顶上盘旋了半圈,双翅一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高耸的煤水塔尖上。
那一团雪白的身影,在乌漆嘛黑的夜色里,就像一尊石雕。
赵长河仰头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老天爷没给月亮,但头顶上这双眼睛,比探照灯还毒。
没多会儿,行李房那边传来了铁门摔在墙上的动静,紧接着就是童无争的大嗓门在骂娘,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一个年轻后生的哭腔。
哒哒哒——
大皮靴踩在碎石子上的脚步声又急又重。
童无争大步流星走回来,手里攥着个卷了边的硬皮记录本,身后俩保卫干事还架着个穿铁路制服的小年轻。
小年轻帽子都跑歪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直打哆嗦:“童队长......真不赖我啊!我哪知道他们是偷公家东西啊!”
“闭嘴!再嚎老子把你铐铁轨上去!”
童无争瞪着眼珠子骂了一句,转头把本子递给赵长河,拿手电筒照着:
“长河,你猜得一点没错!真他妈有鬼!”
“八点过一刻,就刚才那档子工夫,打后门进来的,签字写着‘葛成林’,事由就俩字——‘取件’!”
赵长河接过来,目光落在泛黄的油印纸上。
字写得歪斜发飘,末笔拖得老长,一看就是心慌意乱的时候划拉出来的。
赵长河看向那个哆哆嗦嗦的小年轻,声音平静得很:“他进来拿货运单了?”
“没......真没拿!”
小年轻吓得一激灵,忙不迭地摆手,嘴唇白得跟纸一样:
“这位同志......大哥!那人戴着大檐军帽,脸板得跟铁板似的,进门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就问了一句‘取啥件、单子呢’,他就横了我一眼,说......说是省厅周组长让来的,是核查组加急运回哈尔滨的特殊物资!”
“还说......还说要是耽误了省里的大事,扒了我身上这层铁路皮!”
小年轻吸着鼻子,带着哭腔嘟囔:“周组长这两天在站上威风得跟啥似的,连我们站长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敬烟,我一个小跟班的......我哪敢要他的单子啊?我就让他去站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