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对!”
“这根须子发黑了,不要!”
“苦参挖浅了,你是来给我看笑话的?!”
小林挖得满头是汗。
他捧着一把蒲公英根跑过来:“秦教授,您看看这个?!”
秦教授接过来,仔仔细细一瞧:“这回对了。”
“根留得完整。”
“泥也抖干净了。”
小林一下挺直了腰。
像得了奖状一样。
傍晚。
一队队人背着麻袋回了中心马场。
空地上早就搭起了两排临时晒架。
旧木杆。
废铁丝。
拆下来的马槽板。
全让祝南枝给用上了。
她带着几个女工,把草药一袋袋倒出来。
分拣,清洗,摊开,挂签......忙得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
“这袋黄芩,图强东坡,申时。”
“这袋蒲公英,沿江西沟,酉时前。”
“苦参放左边!”
“艾草别挨着黄芩!”
“谁把湿的往干架上放了?!拿下来!”
老余拎着个搪瓷壶,在旁边转。
嘴里还碎碎叨叨:“我这辈子头一回见,马场弄得跟药铺翻身似的......”
“少说两句,多递两个筛子。”祝南枝头都没抬。
“哎。”
“哎,我递。”
夜里。
煤油灯下。
秦教授总算把一整套炮制和用法方案写了出来。
纸上密密麻麻。
连煎煮火候都标了。
赵长河坐在桌边,一页页往后翻。
翻到“蒲公英消炎汤”那一页时,他拿起铅笔,停了停。
然后在旁边补了一条。
“马匹减半,牛可全量。”
祝南枝正好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眉头轻轻一动:“你又改量?!”
“马胃娇。”
“牛扛得住。”
赵长河把笔放下:“这方子对牛能顶,对马不能猛灌。”
“记上。”
祝南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什么都没多问。
直接抄进了正式本子里。
“好。”
秦教授站在一旁,也看见了。
他没反驳。
只慢慢点了点头。
“这条,加得对。”
老余等他们写完,赶紧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算了半天。
脸色还是不好看:“就算把这批山药材全顶上,也就多扛五六天。”
“五六天后呢?!”
赵长河把本子一合:“再借。”
“找谁借?!”
“猎民。”
第二天一早。
赵长河就骑着红马王出了马场。
马背两边,挂着两个帆布袋。
一边是盐砖。
一边是两条新打好的蹄铁。
山风迎面打过来。
林子里全是潮气。
红马王跑得稳,四蹄一落一抬,像钉在老路上一样。
到了猎民点时,天还没完全黑。
桦皮棚子前头,烟正往上冒。
几条狗先叫了起来。
没见着黑风。
倒是阿什库先从火塘边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赵长河马背上的袋子,眯了下眼。
“你这回,不是来吃肉的。”
“来借药。”
赵长河翻身下马,把盐砖和蹄铁解下来,直接放到火塘边。
阿什库没立刻说话。
几个老猎民也都看了过来。
赵长河把瓦拉干焦虫病、敌百虫见底、省里货未到的事,三两句说了清楚。
一句废话都没有。
火塘边静了一阵。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猎民先开了口:“山里药,有。”
“多不多,看你要救多少牲口。”
赵长河点了点头:“能借多少,借多少。”
“我不白拿。”
“等省里药到了,按价还。”
“消毒药,驱虫药,针头纱布,都能还。”
“你把我们当供销社了?!”阿什库瞥了他一眼。
“不是。”
赵长河把盐砖往前一推:“可山里的人情,也不能白吃。”
几个老猎民对视了一眼。
有人起身进棚。
过了一阵。
一包晒干的刺五加先拿了出来。
接着是老山芹根。
最后,阿什库从桦皮盒里摸出几块风干的熊胆,放到火光底下。
老余要是在这儿,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这玩意,真是紧俏货。
赵长河看了一眼,没伸手。
“这个太贵。”
“你们自己留着。”
阿什库哼了一声:“山里今年熊多。”
“可牲口一旦垮了,冬天比熊还凶。”
“拿着。”
赵长河沉默了一下。
还是把东西接了过去。
可转手,就把那袋盐砖和蹄铁硬塞到了阿什库身边。
“这个,你也拿着。”
“我不占这个便宜。”
阿什库低头看了一眼盐砖。
没再往回推。
只抬起头,盯着赵长河。
“丫头往北边去了。”
“走前说,你在查什么事。”
赵长河眼神一沉。
阿什库继续说道:“她说,那火不对。”
“也说,那条新兽道,踩出来的味儿不干净。”
“你要人手,跟巴图说。”
“部落有枪。”
火光一跳。
赵长河抬起头。
“我记住了。”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红马王顶着夜风,一路往中心马场赶。
马场值班室的灯,远远就亮着。
赵长河推门进去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刘学文。
另一个,是个他从没见过的中年人。
灰布中山装。
黑框眼镜。
坐得很直。
桌上放着一个旧公文包。
刘学文脸上没笑。
连平时那点和气都没了。
他看着赵长河,开口就是一句。
“你总算回来了。”
赵长河把帆布袋往门后一放:“出什么事了?!”
“长河,这位是省厅物资调配处的廖处长。”刘学文抬了抬手。
那中年人站起来,点了下头:“赵站长。”
“直接说。”赵长河没绕弯子。
刘学文吸了口气。
一句一句,砸得很沉。
“你们固河申请的那批兽药,省里批了。”
“手续没问题。”
“数量没问题。”
“车也到了。”
“可货在加格达奇火车站,停了三天了。”
屋里静了一瞬。
赵长河盯着他。
“为什么?!”
这回,是廖处长开的口。
“站上明面说,调车紧,先压一压。”
“我去查了底单。”
“有人动过分拨签。”
赵长河的眼神一下冷了:“什么意思?!”
廖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复写单。
上头还带着淡淡的蓝印。
“有人拿着副联,想把你们这批药,改签到别的单位去。”
“批号,数量,车皮号,抄得很全。”
“像是提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