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祝南枝点了点头。
“老余。”
赵长河又将目光放在了老余身上:“外头巡逻加一层。”
“可别穿制服。”
“让童无争他们的人换牧工旧衣服,在外围走。”
“眼生的人,先记。”
“明白。”老余眼睛一亮:“这是要装不知道。”
“对。”
赵长河点头:“他既然动了一次手,就说明还想看第二次。”
“那我就让他看。”
第二天,培训照常开始。
天一亮,教室里照样坐满了人。
秦教授照样翻笔记。
祝南枝照样发手册。
赵长河站上讲台的时候,神色和平时没有半点差别。
他扫了一眼第三排。
马德昌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笔记本。
钢笔。
发白的中山装。
一张脸平平静静,像是什么都没做过,赵长河收回目光,开始讲役马分群管理。
讲膘情。
讲劳役强度。
讲三类马群怎么分,怎么调,怎么错开使力。
讲到一半,他忽然从讲台边上拿起一小瓶枪油。
瓶身在阳光下一闪。
底下几个人都愣了下。
“管马场,和管枪一样。”
赵长河把那瓶枪油放在桌上:“你手里的每一件工具,都得知道它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会走火。”
这句话一出去,屋里空气像被轻轻勒了一下。
有人听懂了。
有人还没懂。
可马德昌手里的笔,的确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随后又继续往下写。
赵长河看见了。
可他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讲。
讲得比前半段还稳。
讲到最后,甚至还把三种常见分群失误拉出来,当场举了反例。
下课时,屋里的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小声讨论。
“那句话什么意思?!”
“像是在说马,又像是在说别的。”
“固河这位赵场长,真有点东西。”
下午,天气闷得厉害。
赵长河刚从产驹舍那边出来,就看见高景林站在草料库外头等他。
这位林业部来的观察员,今天还是那副样子。
话不多。
眼神却一直醒着。
“赵场长。”
“高观察员。”
高景林没绕弯子,开口就很直:“你们这个马场,有没有什么不方便对外展示的地方?!”
赵长河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高景林继续说。
“我不看公开教学的。”
“我想看你们平时真实的样子。”
风从草料库门口灌进来,卷起一点苜蓿碎屑。
赵长河沉默了几秒,随后开口:“有一个地方。”
“哪儿?!”高景林眼神一动。
“暖泉谷。”
赵长河道:“那边养着鹿。”
“还有一窝狼在看圈。”
高景林看着赵长河,眼神终于动了一下:“狼看圈?!”
“没错。”赵长河点了点头:“你要看真的,我就带你看真的。”
“什么时候走?!”高景林没犹豫。
“明早。”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赵长河点了点头:“行。”
“赵场长,我也想去看看。”赵长河这话刚落,旁边忽然有人接了一句。
声音不高。
带着点很客气的笑。
赵长河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马德昌。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头跟了过来,手里还夹着那个笔记本,站得不远不近,像是纯粹碰巧听见。
高景林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长河也看向他:“你想看什么?!”
“暖泉谷既然是固河模式的一部分,我这个外地来的,也想长长见识。”
马德昌笑了笑:“再说,部里观察员去看,我跟着学一学,总没坏处吧?!”
话说得很顺。
也很软。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有心。
赵长河看了他两秒,忽然也笑了。
“行。”
“想看,就一起看。”
第二天一早,天还带着一点白。
赵长河牵出红马王的时候,铁柱已经把另外两匹马备好了。
高景林来得很早。
一身灰布衣裳,没带随从,也没带记录员。
马德昌稍晚一步。
还是那身中山装,只是脚下换了双更耐走山路的胶鞋。
赵长河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一前一后进山。
山路不宽。
露水压着草叶,马腿一过去,裤脚就湿了。
高景林一路都在看。
看坡势。
看林线。
看路边那些被踩出来的马道。
也看赵长河怎么在前头带路。
他忽然问了一句。
“暖泉谷离中心马场多远?!”
“骑马快的话,两个多小时。”
“冬天呢?!”
“看雪。”
“雪厚,得更久。”
“鹿和狼,常年都在那边?!”
“对。”
“母狼带一窝,二灰也在。”
高景林点了点头,没再问。
倒是马德昌,半路上忽然接过一句:“赵场长,你们这套法子,胆子可真大。”
“把狼养在圈边,不怕反噬?!”
“你没见过,就别先下结论。”赵长河头也没回。
马德昌笑了一下:“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放在外头,很多地方不敢做。”
“很多地方不敢做的事,不等于做不成。”
赵长河终于勒了一下马,侧头看他:“你要是怕,等会儿离圈远点。”
这话一出去,马德昌嘴角那点笑意,僵了一瞬。
高景林却在后头轻轻扯了下缰绳。
像是在压笑。
到了暖泉谷,太阳刚好翻过林梢。
谷口那层白气还没散净,泉水边的草被打得发亮。
鹿圈就在前头。
几头母鹿正低头拱草。
再往边上看,母狼懒洋洋趴在圈口,抬了下眼皮,看见是赵长河,连起都没起。
二灰蹲在它旁边,耳朵一下竖直了。
岔班莫从圈后头出来,手里还拿着把短镰刀。
她先看见赵长河。
再看见高景林和马德昌。
眼神立刻冷了半寸。
“带人来了?!”
“带来看看。”
岔班莫嗯了一声,没多问,只朝高景林点了下头。
“你站这儿看。”
“别乱走。”
“鹿胆子小。”
高景林真就站住了。
他先看那头母狼。
又看二灰。
再看圈里的鹿。
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原先只当你们汇报材料里写得夸张。”
“现在看来,是写轻了。”
赵长河没接这句,只走到圈边摸了摸二灰的头。
二灰轻轻蹭了他一下,随后忽然站起来,朝圈里低低吼了一声。
一头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了圈角,踩着围栏边上的草要往外窜。
二灰一下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