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回头就笑。
“你人不行,怪草?”
“你先站稳再说话!”
赖子气得直喘。
“你少得意!”
“等会儿我扛给你看!”
“你能扛到马车边上再吹?!”
周围的人都笑了。
岔班莫带来的几个鄂伦春猎民也在。
他们不用长钐刀,手里拿着短镰刀,身子一弯一起,草就成片倒。
快得惊人。
一个汉族牧工看得发愣。
“这也太快了吧?!”
岔班莫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得利落。
“草场上,手慢就得饿冬天。”
说完,她又低头一割,动作干脆得像切线。
赵长河站在中间看了一圈,心里稳得很。
草今年长得厚。
这一茬,得割实。
去年冬天差点断草料的事,他还记着。
那口寒劲,不能再挨第二回。
午时一到,口哨吹响。
所有人就地坐下。
山坡上,草还没全倒,倒下去的已经铺成一片浅黄。
太阳照在草垛边,白得发亮。
江师傅把保温桶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的一瞬间,热气一下冲出来。
“来!”
“杂碎汤!”
“每人一碗!”
人群立刻围上去。
大碴子饼。
蒸土豆。
咸萝卜条。
再来一碗热乎乎的羊杂汤。
这一顿,谁都吃得安静。
连铁柱都不吭声了,端着碗,三口两口往嘴里送。
赖子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香?!”
江师傅蹲在桶边,笑骂一句。
“香就多喝,别光会说!”
岔班莫坐在赵长河旁边,手里撕着干饼,吃得很慢。
她看了看山坡上的草,忽然开口。
“暖泉谷那边,苜蓿也差不多能割了。”
赵长河抬眼。
“这么快?!”
岔班莫点头。
“莫日根说,留一半给鹿自己吃。”
“另一半割了晒干,冬天给产驹母马加料。”
赵长河想了想,回道。
“行。”
“下周我带人过去帮你割。”
岔班莫却摇头。
“不用你带人。”
“你这边一百多匹马的草料还没备齐。”
“暖泉谷那点,我们自己能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得过去看看。”
“看看苜蓿干草够不够做精料配方。”
赵长河看着她。
“你这话,像是给我留了任务?”
岔班莫笑了一下。
“你要这么想,也行。”
赵长河低头咬了口饼,点了点头。
“好。”
“我去。”
岔班莫没再说别的,只低头继续吃。
风从山坡上吹过去,带着干草味,也带着汤锅里飘出来的热气。
这一口气,竟格外稳。
傍晚收工时,山坡上已经铺满草垛。
一捆一捆,排得整整齐齐。
人也都不急着走了。
老余点着旱烟袋,靠在一垛草边上慢慢抽。
秦教授把眼镜摘下来,用手帕擦着汗。
铁柱和赖子坐在马车旁边,一边喝水一边斗嘴。
“你刚才那捆又掉了?!”
“那是草太滑!”
“你咋不说地不平?!”
“地不平也比你嘴硬强!”
白夜的光慢慢落下来。
草垛一层层发着浅金色的亮。
整片山坡都安静了。
赵长河站在最前头,看着这一地干草,心里慢慢松了下来。
今年的底子,总算有了。
等天彻底黑透,大家才往山下走。
赵长河回到马场时,院子里还亮着灯。
他刚推门进值班室,就看见里面多了个人。
陌生中年人。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
见他进来,那人立刻站起身。
“赵场长?”
赵长河脚步一停。
“我是。”
那人笑得很客气。
“冒昧上门。”
“我姓穆,固河林业局子弟小学的校长。”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
“穆校长,这么晚找我,有事?”
穆校长点点头,神情却很认真。
“我想请你去给孩子们上一堂课。”
“就一堂。”
“讲讲养马。”
“讲讲怎么爱护林子里的牲口。”
赵长河怔了怔。
“我?”
穆校长立刻接上。
“对,就是你。”
“孩子们认识你。”
“上次火情警报,你带人往暖泉谷赶,好多孩子在山下看见了。”
他笑了笑,声音也跟着软了些。
“他们说,那个骑大红马的,是咱们固河的兽医。”
赵长河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牵着一匹最温顺的马驹进了子弟小学。
操场不大。
一圈孩子已经围好了。
有的站着。
有的蹲着。
还有几个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匹小马。
马驹四蹄稳稳站着,耳朵轻轻动,鼻子一下一下喷着气。
穆校长站在旁边,手里还搬着把椅子。
“赵场长,坐这儿?”
赵长河看了一眼,摆摆手。
“不坐。”
“我站着讲。”
他说完,伸手拍了拍马驹的脖子。
孩子们一下安静了。
赵长河开口就很直。
“先看耳朵。”
“马耳朵灵。”
“风往哪边吹,草里有没有动静,它都能听出来。”
一个孩子立刻举手。
“它会不会做梦?!”
赵长河愣了下,低头看了那小马一眼,笑了。
“会。”
“你睡着了做梦,它也会做梦。”
“不过它梦见的,多半是草和跑道。”
孩子们一下笑开了。
胆子大的又举手。
“赵叔叔,它叫什么名字?!”
赵长河顺着孩子的手看过去,指了指小马的蹄子。
“青蹄。”
“你们看,蹄子颜色和别的马不一样,偏青灰。”
“这就是它的名字。”
后排一个男孩把手举得很高。
“赵叔叔,你骑的那匹大红马呢?它叫什么?!”
这一下,前排几个孩子全转过头了。
赵长河看着那孩子,眼里也带了点笑。
“它叫红马王。”
“脾气比这匹厉害多了。”
“下次再来看你们,我骑它来。”
孩子们一下炸了。
“真的?!”
“那它会不会踢人?!”
“它跑得快不快?!”
赵长河抬手往下压了压。
“一个个来。”
“先听课。”
他站在马驹旁边,从耳朵讲到蹄子。
讲尾巴怎么赶蝇子。
讲马牙怎么分年龄。
讲马为什么会甩鬃毛。
讲它受惊的时候,先看耳朵,再看眼睛。
孩子们起初还拘着。
后来一个个都往前凑。
眼神亮得很。
穆校长站在教室门口,越听越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回头对旁边的老师低声说。
“这堂课,比语文课有用。”
那老师看了看操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