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部落的时候,太阳正压在河西边的山头尖上。
驮马走过最后一道河湾,对岸那排木刻楞房子就撞进了眼睛里。
炊烟正往高处走,青灰色的,一缕一缕缠在一起,让风扯散了,又拢回来。
河面上漂着一层金光,碎碎的,晃眼。
猎狗最先过了河。
黄狗踩着水跑,溅起一串水花,上了对岸就冲着部落的方向叫了两嗓子,叫声不再是报警,而是在打招呼。
有人从房子后面拐出来了。
然后是两个,三个,越来越多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听不清楚,但那个调子是高兴的。
赵长河走在队伍最后面,肩膀上扛着那杆套筒。
他过了河,把枪从肩上卸下来,靠在食堂门口的木桩子上。
安嘎的人把驮架子卸下来了,十一副鹿茸码在条凳上,八副壮的一个比一个厚实,三副嫩的毛茸茸的,搁在旁边单放着。
熊皮叠好了搭在驮架子上,那两罐蜂蜜搁在井沿上,岔班莫正弯腰用手指头叩陶罐,听里头的动静。
老余从食堂里面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杆秤。
赖子跟在后头,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眼睛盯着那八副鹿茸。
“嚯!”
赖子凑到条凳前头,弯着腰,鼻子快贴上去了。
“这副好!你看这角尖儿,一点没磨!”
“你把鼻涕蹭上去了。”老余笑呵呵的说道。
赖子往后跳了一步,拿袖子抹了一把鼻子。
阿什库从河西边那排房子走过来。
老猎人手背在身后,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
他走到条凳前头站住了,眼睛从第一副鹿茸扫到最后一副,然后又扫回来,在那副最大的上头停了一下。
莫日根跟在他后头,嘴里叼着根草茎,肩膀靠在水井架子上,看着赵长河笑了一下。
赵长河走到条凳前头。
他把袖口往上撸了撸,弯腰把鹿茸重新排了一遍。最大的两副单独挪出来,摆在上首。
次大的四副排在中间。余下的五副连着那三副嫩的一起,拢到条凳另一头。
“这两副。”
赵长河指着上首那两副,声音不高,但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敬山神。明天一早我跟阿什库上山。”
没人有异议。
“这四副,安嘎的人平分。”
巴图靠在水井架子上,拿指甲抠着井沿上的青苔,听到这句咧嘴笑了一下,又接着抠。
“剩下的这八副,托供销社老周卖掉。卖的钱分三份。安嘎的人一份,部落里六十以上的老人一份,留一份买盐买面。”
赵长河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盯着鹿茸,手指头在每一副鹿茸上点一下,像在数数,又像在确认。
莫日根把嘴里的草茎吐了,用脚碾了一下。
“行。”
巴图把手从井沿上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青苔渣子。
“行。”
乌力吉点了下头。
铁木尔站在最边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也跟着点了点头。
“分了。”
赵长河直起腰来。
岔班莫已经在旁边蹲了好一阵了。
她把供销社带回来的木头盒子一个一个打开,拿块湿布把盒子里面擦了一遍,擦完了翻过来在太阳底下照,确定没灰了,才搁在条凳旁边。
赵长河把鹿茸一副一副递给她。
她两只手接,放进木盒子里,茸角底下垫一层干草,茸角上头再盖一层干草。
盒盖子合上之前,她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拿舌头舔了舔笔尖,在盒盖上写字。
“二等鹿茸,五月采。”
“一等鹿茸,五月采。”
字迹挨挨挤挤的,每一笔都写得慢,写完了歪着头看一眼,觉得这个字横不平了,用手指头蹭一下,蹭完又补一笔。
阿什库站在她身后,背着手,看她写。
“这小子分东西比我还利索。”
莫日根把肩膀从水井架子上挪开,走到阿什库边上,也背起手,看着赵长河蹲在地上给装好盒的鹿茸挨个系麻绳。
“那是跟你闺女学的。”
阿什库扭过头,看了莫日根一眼。
没有说话的意思,可嘴角那道弧谁都看懂了。
岔班莫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莫日根。
“你俩说啥呢?”
“说今晚上吃啥。”莫日根笑呵呵的问道。
岔班莫瞪了他一眼,又低头接着写字去了。
阿什库把背在身后的手收回来,搓了搓手指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长河,又看了一眼岔班莫,然后接着走了。
赵长河把熊皮抱进了食堂。
食堂正墙是木板钉的,刷过一层石灰,年头久了,石灰泛了黄,靠门口那片墙皮还裂了一道口子,拿报纸糊过。
赵长河站在墙前面,仰头看。
墙挺大。
熊皮挂在正中间,正对着门。
他把熊皮翻过来,里子朝上。
岔班莫刻的那几个符号在熊皮内侧,在路上他没来得及细看。
在山里看是一回事,在屋里灯下看又是一回事。
老余把食堂的汽灯点亮了,灯芯烧得滋滋响,光从头顶泼下来,把那几个符号照得清清楚楚。
刻痕的深浅在灯光下全显出来了,深的凹下去快半指,浅的地方只划破了一层皮膜。
刀尖走过的痕迹弯弯绕绕,头尾相接,围成一个圈,圈里头还有圈,一层套一层,没断过一笔。
他把手指按上去,顺着凹痕走。从最外圈走到最里圈,指尖底下能感觉到刀尖曾经停顿过的地方。
他退后两步。
又退了一步。
熊皮比去年挂进葫芦谷仓房的那张还大一圈。
棕黑色的毛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肩胛那块毛色最深,黑得发亮,往下到肚子那块颜色浅了,深棕混着灰。
四条腿耷拉着,前掌的爪子从皮子边上露出来,指甲有手指头粗,弯勾着,磨得发黄。
赖子站在赵长河身后,仰着头,嘴张着。
“这玩意儿挂这儿,以后谁还敢来偷东西?!”
老余拿抹布擦着手,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也仰头看。
“就算没这玩意,也没人敢来。”
赖子想了想,点了下头。
赵长河没说话。
他把熊皮往下扯了扯,把左边那角拽平,又把右边往上提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