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会这个?!”
“会啊。”
“谁教的?!”
“我阿奶。”
岔班莫把手一收,顺势就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
“你们关里人动不动就找大夫。”
“我们山里人,摔了、扭了、麻了,先自己揉开。”
说话间,天又亮了些。
三棵树冠缝里漏下来的光,比昨晚上那点星光亮多了。
林子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挂在半空,松枝和灌木都罩在里头。
地上倒清楚,松针、树根、昨晚他们睡过的皮褥子边,都看得明明白白。
风一吹,松脂和苔藓的味儿就跟着过来。
淡淡的。
赵长河站起身,先把两条皮褥子卷了。
麻绳一绕,打个结,就搁在旁边等会儿扛。
岔班莫则把昨晚剩下的肉干和那两条没吃完的鱼收进布袋,又把树根边那截烧剩的松明子残渣扫了扫,埋回松针底下。
赵长河看了她一眼。
“埋这么仔细?!”
“这地方得留干净。”
“你阿爸教的?”
“嗯。”
她应了一声,随后走到中间那棵红松前头,站住了。
手抬起来,按在树皮上。
没多大会儿。
也没出声。
赵长河站在后头,能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跟树说什么,又像是自己在心里过一遍。
过了片刻,她才把手收回来,转身把弓往背上一背,冲赵长河点了点头。
“走吧。”
两个人踩着晨雾往回走。
雾不算重,离地半人高,腿一迈进去,裤脚就湿一点。
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了,先是远处一两声,接着近处也跟上了,叽叽喳喳地响开来,像是整片林子一醒,连话都跟着多了。
一只松鼠从上头松枝间窜过去,尾巴一甩,带下来一蓬露水。
露水不偏不倚,全掉在赵长河肩膀上。
凉得他当场啧了一声。
岔班莫看见了,先是脚步一顿,接着直接笑出了声。
不是昨天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
是真笑了。
短短一声,在林子里一滚,清亮得很。
赵长河转头看她。
“你笑啥?!”
“笑你让松鼠砸了。”
“这也值得笑?”
“值啊。”
岔班莫回得很快,眼尾还带着刚才那股笑意。
“谁让你走我后头。”
“你走我前头也一样砸。”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岔班莫把下巴一抬,继续往前走。
“砸你,我就看见了。”
赵长河听着这句,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一眼,随后才抬脚追上去。
追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再说话,就跟着她往前走。
脚下松针软,雾从膝边擦过去,前头她的辫子在背上一晃一晃,红皮裙下摆偶尔扫过灌木梢子,沾上一点湿意,没一会儿又让风吹散了。
赵长河看着她走在前头,心里头那股落了地的劲儿,又往下沉了沉。
稳。
就这么跟着走,也稳。
好事从来不跟你打招呼。
坏事也是。
这天夜里,狼来了。
来得悄。
也阴。
前半夜还没什么动静,巴图围着营地外头转了一圈,回来时还说套索都在、雪面也干净,今晚估计能睡个囫囵觉。
结果后半夜刚过,外头那股风一转,事就到了门口。
头一个觉出来的是猛子。
它本来趴在撮罗子外头,脑袋搭在前爪上,一副懒得动的样子。
可不过片刻,耳朵先竖起来了,紧接着整个身子都撑了起来。
它没叫,喉咙里只压着一股低低的呜咽,尾巴平着,毛一点点往上炸。
霸王慢半拍,也跟着站起来。
它冲着南边那片黑糊糊的林子龇了下牙,尾巴却已经夹住了,腿上那点紧劲一眼就能看出来。
撮罗子里头,赵长河眼睛一下就睁开了。
他听过猛子对熊、对野猪、对生人是什么动静。
刚才那一下,不一样。
声音压得低,带着股顶住不退的味,说明外头来的东西,不是一只两只,也不是它能冲出去就咬翻的那种。
赵长河侧身就坐起来了,手往旁边一探,先碰到岔班莫肩上。
“有东西。”
这一句压得很低。
岔班莫已经翻身起了。
弓在她手边,抄起来就往外钻,动作快得像是人一直醒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撮罗子。
外头篝火已经烧塌了,只剩底下一圈暗红的炭。
光照不远,树根边上勉强还能看清,再外头就全是黑。
巴图和乌力吉也被惊醒了,先后从旁边那座撮罗子里钻出来。
巴图出来时手里已经端上了水连珠,乌力吉没来得及背枪,先抄了一把猎刀。
铁柱更直接,人刚起来,棍子已经在手里了,脚下踩着松针,两步就贴到赵长河这边。
赵长河蹲下去,从边上抓了两根干松枝,往炭堆里一送。
火头先是一闷,随后呼地一下蹿了起来。
这一亮,南边林子边缘立刻就露出来了。
先是几双眼。
绿莹莹的,浮在黑里头,一高一低,一左一右,不定在一个地方,来回晃着,像几团活着的鬼火。
再往下看,才看见轮廓。
狼。
而且不是一只。
岔班莫站在赵长河侧后方,弓已经拉满了。
箭尖直指前头,手指扣在弦上,一丝都没抖。
赵长河借着火光往外数。
一只、两只、三只......
八只。
至少八只。
这帮东西是顺着溪边下游那条线绕上来的,避开了巴图之前布的套索,从南边缓坡摸过来,东边那头也让它们兜住了。
“点火把!”
赵长河这一声出去,巴图和乌力吉立刻动了。
松明子本来就备着,巴图抄起来点了一根,火一下蹿高。
乌力吉也紧跟着点着了第二根。
铁柱动作慢半拍,可第三根火把也很快举了起来。
三团火一亮,营地外头那圈黑就被往后推了一截。
狼群退了几步。
可没散。
它们散开了些,踩着雪,挪着步子,一边绕一边看,形成个松松垮垮的半圈,把南边和东边全给兜住了。
赵长河的视线这时候落在了最前头那只狼身上。
那东西站得高。
在林子边一块石头上。
体格子比旁边那几只都大,背毛压着,胸口那一撮白在火光下一晃,很扎眼。
别的狼退了,它没退。
头微微低着,两只眼就那么盯着营地这边。
没盯火。
盯人。
岔班莫在边上压着弓,低声来了一句:
“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