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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饲养员被说得直冒汗,连忙蹲下去看。

这一看,头皮都麻了。

怪不得马会瘸。

这石子都嵌进肉里去了,再让它拉套走路,那不是拿刀在剜吗?!

赵长河剔完那几粒石子,又把脓水挤了挤,拿药水冲过,再撒上药粉,最后才抬起头看向旁边那几个人。

“记住了:每天收工回来,必须清蹄。”

“一匹一匹看。”

“尤其是这种雪化了又冻的天。”

“偷一天懒,半个月就得瘸一片。”

他这话说得一点不重,可偏偏就让人不敢不往心里去。

几个饲养员连连点头。

“记住了!”

“赵技术员你放心,今晚开始谁都不敢偷这一下!”

赵长河嗯了一声,又往旁边那几匹马走去。

一匹匹翻,一匹匹看。

结果不出他所料。

轻重不一,可多少都有。

有的还没嵌破,只是卡住了。

有的已经磨得发红,再晚两天,指定也得化脓。

这么一整,盘古林场那边当天晚上就彻底炸了锅。

不是坏事的炸,是所有饲养员、赶车的、拉套的,回棚第一件事全变成蹲那儿给马抬蹄子。

一个个嘴上骂着天,手上却不敢慢。

因为谁都明白,今天赵长河能替你剔一回,明天可未必就在你这儿。

再不自己上心,瘸的是马,误的是活,挨骂的还是自己?!

从盘古走出来,还没等气喘匀,赵长河又去了沿江公社。

沿江那边更麻烦。

不是马。

是牛犊子。

还是好几个生产队一起出问题。

赵长河到的时候,几个老农正蹲在牛棚门口抽旱烟,一个个愁得脸都拉着。

“赵技术员。”

“你快给看看吧。”

“这两天小牛犊子也不拉粪,也不反刍,肚子还一阵一阵抽,站也站不住,趴也趴不稳。”

“这可都是来年要使唤的啊......”

“再出点啥事,队里可真遭不住了。”

赵长河进棚看了一圈。

一共四头小牛犊子,全蔫着。

有的肚皮轻轻一抽一抽,有的耳朵根发凉,还有一头干脆蜷在角落里,连哞都哞不出几声。

他伸手摸了摸肚子,又按了按腹部,听了听肠鸣,最后站起来就下了判断。

“受寒了。”

“消化道痉挛。”

几个老农一听,顿时面面相觑。

“痉......啥?!”

“肚子抽筋。”

赵长河懒得跟他们绕,直接说人话。

“夜里受凉,肠胃一紧,东西下不去,也排不出来。”

“你们这牛棚是不是晚上漏风?!”

一个老头子顿时脸红了。

“棚顶那块草帘子前两天让风给掀了......”

“掀了你们不补?!”

赵长河转头看了他一眼,那老头顿时缩了缩脖子。

“补了,可那两天不是忙着堆柴火嘛......”

“行了。”

赵长河摆了摆手,不想继续听理由。

理由再多,牛犊子该受寒还是受寒。

他让人赶紧去烧姜汤,又从药箱里抓了几味草药,当场熬了,调匀后,一瓶一瓶往里灌。

那几头小牛犊子一开始还挣。

可灌下去半瓶之后,肚子那股紧抽的劲儿明显松了一点。

赵长河又吩咐人把防寒帘子加厚,草垫子重新铺,饮水也全换成温的。

临走前,他还冲那几个老农说了句:

“牛犊子最怕寒气从肚皮底下钻。”

“你们棚里再漏风,我下回来就不是给牛看病了。”

“是给你们看脑子。”

几个老农被说得脸红耳热,可谁也不敢犟,只能连声应是。

就这么一路跑。

盘古、沿江、又去另外两个工队和生产点看了看。

有的是蹄病,有的是受寒,有的是饲料搭配出了岔子,还有的是纯粹图省事,牲口脖套勒得太狠,把皮磨烂了,结果一直拖着不处理。

赵长河一边看,一边骂,一边教。

骂完了还得盯着人照做。

因为他太清楚了:这地方,光会骂不行,光会看病也不行。

得把人也带明白。

不然今天治好了,明天还得犯。

祝南枝跟着跑了两趟。

一开始是她自己要跟。

后头跑着跑着,赵长河也不拦了。

因为这姑娘是真的能扛。

车上备药、煮水、递针、记症状,样样不落。

有时候赵长河在棚里看大牲口,她就在旁边帮着记哪匹马、哪头牛、哪只驹子什么时候发热、什么时候灌药、什么时候该复查。

字写得快。

手也稳。

等第二趟从沿江公社往回走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马车咯噔咯噔往前走,车轮压在冻实的雪道上,一路都在响。

车厢里不大。

药箱摆在中间,边上还堆着两捆临时拿来垫的草。

风从车帘子缝里钻进来,带着股冰碴子味。

赵长河靠在车帮上,整个人终于有了点松下来的意思。

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那副鹿皮手套。

捏一捏。

翻一翻。

指尖在那多缝出来的一层软皮上来回蹭。

祝南枝坐在对面,一路都在整理刚才记下来的东西。

记到一半,她抬头看了赵长河一眼。

“你这么跑,不累?!”

这话问出来,车厢里静了一下。

赵长河没立刻答。

他先把那副手套在掌心里翻了个面,低头看了两秒,才开口。

“累。”

“可累也得跑。”

“牲口倒了,人就倒。”

“人倒了,木材就出不来。”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平。

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祝南枝听着,却没接话。

因为她知道,赵长河说的是真心话。

这林区,牲口不是牲口那么简单。

马、牛、驴、骡子......全是半条命。

拉木头、运粮、运药、赶路、巡山,哪样离得开?!

牲口一倒,工队就停。

工队一停,木头就压在山里。

木头一压,后头吃饭、取暖、生产,哪一样都得跟着卡。

这不是看几头牲口的病。

是给整个林区吊着一口气。

祝南枝沉默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药箱往自己那边轻轻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地方靠着。

这动作不大。

可车厢本来就窄,她这一挪,赵长河那边立马松快了些。

赵长河抬头看了她一眼。

祝南枝正低头整理草药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他也没说话。

只是把肩膀往后靠了靠。

马车还在往前走。

外头天越来越暗,路边的林子一片一片往后退。

车厢里静得很。

只有车轮声,马蹄声,还有药箱里瓶瓶罐罐碰到一起时发出的轻响。

过了片刻,祝南枝才又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还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