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犊子!”
莫日根终于笑骂了一句,抬手就在赵长河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拍得不轻。
却也拍得两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另一边。
不远处的仓房里还亮着灯。
窗户纸上映出两道纤细的身影,一高一矮,在里面来回忙碌。
屋里头。
岔班莫和祝南枝正对着炕桌,把剩下的药品、纱布、针线、酒精还有止血粉重新整理归置。
篝火宴闹了大半宿,外头的人散了个七七八八,屋里反倒安静了下来。
只有瓶瓶罐罐偶尔碰一下,发出轻轻的脆响。
祝南枝拿着一卷绷带,低头一圈一圈地重新卷紧,动作很细。
岔班莫则蹲在一旁,把那些小药瓶一个一个擦干净,再按顺序码回木箱里。
两人一开始谁也没说话。
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岔班莫突然开口:
“今天白天那头母鹿肚子上的口子,缝得不错。”
祝南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从一旁的油灯里照出来,映得岔班莫那张脸有些发红,也不知道是灯映的,还是酒意还没退。
“你是在夸我?”
“嗯。”
“那我可得谢谢你,岔班莫同志。”
祝南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卷绷带。
“不过你今天那一刀也下得很稳,换了别人,未必敢那么快把坏死的肉切下来。”
岔班莫把最后一个药瓶放进木箱里,语气倒是很坦然:
“那不一样,我是跟着山里的老猎人学的,鹿受伤了,坏肉不割掉,整只鹿都得烂。”
“你是正经学出来的,你比我细。”
祝南枝听到这话,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一眼里,没有之前那种藏得很深的别扭,也没有针锋相对的意思。
只是单纯地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
“你也不差。”
“至少我以前没见过哪个姑娘,能一边按着流血的鹿肚子,一边面不改色地骂人。”
岔班莫也笑了。
“那是因为那几个帮忙的汉子太笨了。”
“我都说了往左,他们还往右。”
“活该挨骂。”
祝南枝轻轻摇了摇头,没再争这个,只是把卷好的绷带放到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你小时候就跟着进山打猎?”
“嗯。”
“几岁?”
“记不清了,反正会走路的时候就跟着跑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胆子那么大。”
岔班莫听到这话,偏头看着她,眼里带上了点儿笑意。
“你胆子也不小。”
“第一次进葫芦谷,看见熊霸你都没哭。”
“我那是吓得忘了哭。”
“那也比别人强。”
屋里静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居然同时笑了出来。
这一笑,原本还有点绷着的气氛,一下子就松开了。
岔班莫把药箱扣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祝南枝:
“上次你说,要是有机会,再比一比。”
“还算数吗?”
祝南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里也带了点亮光。
“算数啊。”
“比什么?缝伤口?”
“嗯。”
“比就比。”
岔班莫把辫子往身后一甩,语气干脆得很。
“下次谁缝得慢,谁请喝酒。”
“你们鄂伦春人喝酒太狠了,我可不一定喝得过你。”
“那你就练。”
“行,我练。”
两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
可那股子针尖对麦芒的味道,却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彼此看着不顺眼。
倒更像是棋逢对手,各自较劲。
较得明明白白。
也较得坦坦荡荡。
外头。
莫日根和赵长河从鹿圈边上回来,刚走到仓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莫日根脚步一顿,偏头看了赵长河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
“你这小子,艳福不浅啊。”
“少来。”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还是闭嘴吧。”
赵长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抬手把门推开。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岔班莫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祝南枝慢了一拍,也抬起头来。
两个人谁都没露出什么不自然的神色。
只是岔班莫先开口问了一句:
“聊完了?”
“聊完了。”
“莫日根叔怎么说?”
“开春扩繁照旧,明天他亲自去林业局。”
听到这话,岔班莫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祝南枝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那就好。”
“我就知道,他不会被这点事打垮的。”
莫日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几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子压了一整晚的沉闷,彻底散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都早点歇着吧,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外头的风还在吹。
谷口那堆篝火已经快烧尽了,只剩下一片发红的炭,时不时闪一下。
可整个葫芦谷的人心,却比篝火刚烧起来的时候还要更热。
鹿死了几头。
圈坏了几处。
可那又怎么样?!
只要人还在。
只要这股心气儿还在。
这个冬天,就压不垮他们。
而开春以后,这葫芦谷......
只会比现在,更大,更稳,也更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葫芦谷里头就已经有了动静。
昨晚那场篝火宴虽然闹到了后半夜,可真到了干活的时候,谁也没赖在炕上不起来。
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
高兴归高兴,酒喝归酒,肉吃归肉,可只要太阳一露头,该喂鹿的还得喂鹿,该巡圈的还得巡圈,该收拾残局的也一件都跑不了。
赵长河醒得不算最早,但也绝对不算晚。
他从撮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点白,空气里还带着一股子夜里没散尽的寒气,呼一口气,眼前立马就是一团白雾。
谷口那堆篝火已经只剩下灰了。
偶尔还冒一点红星子。
远处的鹿圈那边,却已经传来了低低的鹿鸣声,还有人来回走动时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赵长河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抬腿就往鹿圈那边走。
昨晚那几头受惊不轻的鹿,才是他眼下最惦记的事。
酒肉都是次要的。
鹿群的状态稳住了,葫芦谷这口气,才算是真正缓过来。
等他走到圈边的时候,莫日根已经在那儿了。
他手里拎着个木桶,正往食槽里添拌好的草料,见赵长河过来,只是抬了下下巴。
“醒了?”
“嗯。”
“我看你昨晚喝得也不少,还以为你得睡到太阳晒屁股。”
“这点酒还放不倒我。”
赵长河说着,人已经进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