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队的伤亡——
死伤近百人。
大部分伤亡发生在最初的突入阶段——南墙洞口的机枪扫射、装甲车的突击、以及零星的自杀式攻击。
近百人——对于一个三个多小时的扫楼战斗来说——这个数字不算高。
如果是普通的强攻战术——用人海去填这栋楼——伤亡至少得翻五倍到十倍。
但近百人也不是一个小数字。
每一个死伤的士兵——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教导旅的那个班长蹲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没有看地上的日军尸体——他看的是自己班里那个被弹片炸断了腿的战友。
那个十八岁的浙省小伙子正被卫生员抬下楼,脸上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没吭一声。
班长把烟抽完,站起来。
走吧。清扫完了。
凌晨五点半。
虹口方向的外围枪炮声已经变得稀稀拉拉——
第88师和第87师正在清理各自方向上的残余日军据点。
楼顶火力被火箭炮洗干净之后,两个师的推进速度快了很多。
大部分日军据点已经被拔除,只剩下少数几个孤立的小据点还在负隅顽抗。
少数陆战队士兵趁夜色逃出了虹口——他们扔掉了武器和军装,换上便衣,混入了租界。
这些人后来被日本领事馆收容了一部分,另一部分不知所踪。
但大部分——
死在了虹口。
张治中站在指挥所里,看着面前的战报。
教导旅和警卫营的战报——
东江湾路1号日军司令部已被攻克。
大楼内日军全部被清除,无一俘虏。
缴获步枪三百余支、机枪二十余挺、弹药若干。
击毁日军坦克三辆、轻型坦克三辆、装甲车三辆。
教导旅和警卫营伤亡——阵亡三十七人,伤五十八人。
共计九十五人。
第87师战报——
爱国女校、持志大学等日军据点已攻克。
歼灭日军约四百人。
87师伤亡——阵亡约二百人,伤约三百人。
第88师战报——
八字桥、宝山玻璃厂等日军据点已攻克。
歼灭日军约三百人。
88师伤亡——阵亡约一百八十人,伤约二百八十人。
连同司令部在内——
整个虹口方向,总共击毙日军三千余人。
数百人逃跑。
张治中把这些数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三千多人。
一夜之间——三千多人。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一丝安慰。
不是胜利的喜悦——三千多条人命的消逝不值得喜悦。
是一种至少我们没有白打的安慰。
他拿起专线电话,拨了庐山的号码。
委座——淞沪首战告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截至今日凌晨五时,我军已攻克虹口日军全部据点,包括其司令部东江湾路1号。
日军上海特别陆战队被歼灭三千余人,残部数百人逃散。
我军伤亡——
他报了数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委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压抑不住的高兴——
好。好!
两个字,但分量很重。
文白——你做得好。
87师和88师果然是精锐——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张治中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委座把功劳归结到了87师和88师头上。
他没有纠正。
委员长过奖。
下令嘉奖——87师、88师全体官兵,各记功一次。
各部再接再厉,一鼓作气,击败日军残敌。
还有——你告诉前线的军官们,我正在庐山看着他们。
不要丢人。
挂了电话。
张治中放下话筒,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委座只提了87师和88师。
林振华——教导旅——警卫团——203毫米榴弹炮——火箭炮——
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忘了。
是选择性地忽略了。
因为那些东西——不存在于国府的军事体系里。
承认它们的存在,就等于承认国府的军事情报系统有盲区、承认军政部的装备采购体系有漏洞、承认一个非嫡系的地方将领拥有比中央军更强大的武器。
委座不会承认这种事。
他只会假装那些东西不存在——把功劳全部记在嫡系部队头上。
张治中理解这种逻辑——但不代表他认同。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不是打给庐山的,是打给前线的。
接林振华。
教育长。
振华,委座下令嘉奖87师和88师。你的部队——我另外嘉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教育长,不需要。
你需要。你的弟兄流了血——他们应该被记住。
又是沉默。
……谢谢教育长。
别谢了。休息一下。后面还有硬仗。
明白。
挂了电话。
庐山。
委座放下电话之后,脸上的笑容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消失了。
因为他桌上的另一份电报——
淞沪会战打响当天(8月13日),南口前线正处于最激烈阶段。
汤恩伯第13军依托居庸关、八达岭长城阻击日军第5师团、关东军察哈尔兵团。
和淞沪首战告捷,一比较,南口战役战果不是很理想。
日军在华北的推进速度快得令人发指——第29军虽然进行了抵抗,但在日军的机械化部队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平汉线和津浦线上的国府守军节节败退,丢盔弃甲。
委座看着两份战报——
一份是淞沪的首战告捷,歼敌三千。
一份是华北的阵地危急的求援电报。
同一时间,同一个国家,两支军队——
一个打赢了,一个打输了。
委座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把华北战报重重地拍在桌上——
废物!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窗外——庐山的清晨,鸟鸣声清脆悦耳。
但委座听不到鸟鸣——他只听到自己心里的怒火在燃烧。
“娘希匹,汤克勤无能。”
同样是国府的军队——87师和88师能一夜歼敌三千,29军却连平津都守不住?
同样是国府的将领——张治中能打出漂亮的进攻战,宋哲元却连撤退都撤不明白?
委座盯着华北战报上的数字——伤亡、损失、丢失的装备、沦陷的城市——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眼睛里。
他把两份战报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淞沪,右边是华北——
然后他拿起笔,在淞沪战报上画了一个圈,在华北战报上画了一个叉。
圈和叉之间——
隔着整个华夏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