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温瑞雪十四岁。
三月三，上巳节，正是春意最浓的时候。
天气格外好，天干干净净的，像是用泉水涮过的青瓷。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照在人身上，让人骨头都酥了半边，懒洋洋的，直想打瞌睡。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桃花的气息，甜丝丝的，软绵绵的，像是能把人的心都融化了，化成一摊春水。
这样的日子，最适合办喜事。
叶府的门前，一大早就有小厮洒扫庭除。清水泼在青石板上，泛起微微的白气，很快就被春日的阳光晒干了，只留下湿润的痕迹。
门楣上挂着的红绸是新换的，大红底子，金线绣边，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两团跳动的火焰。门口的石狮子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连鬃毛的纹路里都没有一丝灰尘。
三月三，叶娇娇的及笄礼。
叶府的及笄礼办得盛大。有多盛大呢？温瑞雪站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怎么也数不清。
门前停满了马车，一辆挨着一辆，从叶府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弯的地方，还在往外延伸。那些马车镶着金边的装饰，一看就知道是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
拉车的马都不一样，马儿们打着响鼻，偶尔踢踏几下蹄子，马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车夫们聚在墙根底下，聊着天，说着各自主人家的闲话，偶尔爆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一个小厮端着茶盘从侧门出来，给他们送茶水，车夫们纷纷起身道谢，那热闹劲儿，倒像是他们也在赴宴似的。
来的人更多。
温瑞雪站在桃花树后面，看着那些贵女们一个一个从马车上下来。
不知谁家的千金，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淡粉的桃花，一片一片的，像是把整个春天穿在了身上。
头上戴着点翠的步摇，翠羽蓝得发亮，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像两只蝴蝶在发间飞舞。
她一下车，就有叶府的丫鬟迎上去，搀着她的手，恭恭敬敬地引她进门。
又是谁小姐，一身水红色的衣裳，衬得脸蛋白里透红，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走路的时候腰肢轻摆，裙裾拖曳在地上，像一朵流动的云。
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说说笑笑地走进叶府的大门。
她们的手里都拿着贺礼，那些贺礼被一一收下，登记在册，堆满了偏厅的桌子。
温瑞雪听说，五公主姜念也在邀请之列。
叶将军是朝中重臣，手握兵权，戍守边疆多年，立下赫赫战功。叶娇娇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的心头肉，她的及笄礼，公主自然要给面子。
热闹是他们的。
温瑞雪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说说笑笑的贵女们从身边走过。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理她，甚至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她就像一棵不起眼的小草，长在墙角，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温瑞雪往里走了走，站在一棵桃花树后面。
这棵树开得正好，满树的花，一簇一簇，挤挤挨挨的，像天上的云霞落在了枝头。有几枝垂得很低，她伸手就能够到，桃花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驳的，破碎的，像衣裳上打了补丁。
温瑞雪透过花枝的缝隙，看着正厅里的情形，从这里能看见正厅的全貌。
正厅里布置得庄重又喜庆，大红的绸缎从房梁上垂下来，挽成一朵朵花的形状，花的中心垂着金色的流苏，风一吹，流苏轻轻晃动，像金色的雨。
案上摆着香炉，雕着祥云纹，香烟袅袅地从炉中升起，带着好闻的檀香味，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空中。地上铺着崭新的毯子，毯子上绣着繁复的花纹，绣工精细得像是画上去的。
叶娇娇站在正厅中央。
她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大红色的襦裙，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凰展着翅膀，拖着长长的尾羽，栩栩如生，像是要从衣裳上飞下来，头发高高绾起，绾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的发簪。
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像两弯新月，眼底是亮晶晶的光芒，那是被无数祝福包围着的人才有的光芒。
正宾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为她梳理长发。
温瑞雪躲在桃花树后面，默默地看着。
看着正宾为叶娇娇梳头，每梳一下，就说一句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见。
看着叶娇娇的母亲站在一旁，脸上是骄傲的笑，眼角却有泪光闪烁，她不停地用帕子按着眼角，嘴角却一直向上翘着。
温瑞雪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腿都站酸了，桃花瓣落了满身。她就那么躲在树后面，默默地看着，默默地在心里羡慕着。
温瑞雪的母亲温宁在她七岁时死了。
没有人会为她操办及笄礼，没有人会为她准备新衣裳，没有人会为她插上发簪，没有人会红着眼眶看着她长大。
不对，就算温宁活着应该也不会为她行及笄礼的，温瑞雪的存在让她痛苦，恨不了，更爱不了，而罪魁祸首，不受任何影响。
温瑞雪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活，有她一件衣穿一口饭吃，便算是尽了心了，至于别的，哪里顾得上呢？
谁会记得她的及笄礼呢？
谁会呢？
风从桃花树间吹过，吹落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桃花。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明明暗暗，晃得她眼睛发花。
正厅里传来一阵欢笑声，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有趣的话，笑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淹没了整个院子。温瑞雪听着笑声，忽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桃花的阴影里，阴影里更冷了。
墙根底下有一块石头，温瑞雪坐了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桃花树挡在她前面，把那些热闹都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