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雉县近日出了大喜讯!
县里竟有后生考中了长渡学宫,天大的喜事,整个县城都与有荣焉!
“长渡学宫那是什么地儿,凡人能碰着边就算半个仙人了。日后回来,指不定成了什么大人物!”
“真是祖坟冒青烟,生出这样个女娃娃。看看我家的,怎就那么不成器。”
“姜家那几个亲戚肠子都得悔青了吧,以前吆五喝六还骂姜嫦是个淫浪主儿,现在不得巴巴地去讨好?”
正在村口嗑着瓜子八卦的村里人吃吃笑起来,噗地往地上吐瓜子壳。
“县太爷来咱村里了,正往姜家去呢!”一个人撒开腿跑过去,嘴里嚷嚷着。
“唷。”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撇了瓜子,也跟上去凑热闹。
这可是县太爷!
几个挂着佩刀的侍卫正分立开道,一身赭黑官袍的县太爷捧着肚子哼哧哼哧地往村尾赶。
马车都停村门口了,还得步行过来,足见县太爷心有多诚。
越近村尾,房屋越颓圮,压顶的茅草稀稀落落,一瞧就是外边落大雨里边落中雨。
县太爷两眉也跟着越蹙越紧。
竟还让咱们县里状元娘住这种破烂地儿!村长里长是干什么吃的?!
终于到了村尾最后一户,泥墙将倾未倾,屋顶茅草根根分明,几只芦花鸡咯咯哒哒地在荒院里踱来踱去,四处窝屎。
师爷习惯性地便要上前呼喝,“县令到——”
“欸。”县太爷伸手拦住他,“像什么样子,我亲自来说。”
师爷喏喏应下,后退几步。
他抬手叩门,“可是状元姜逐的家?”
已生霉虫蚀的木门吱呀一声向内开了。
开门的是个样貌端正的姑娘,略显清瘦,胳膊细长却结实,个头挺高。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裤脚袖角都卷起。
村里人,少不得在田间劳作,皮肤便晒得有些泛棕。
她略带羞赧地笑着,琥珀色瞳孔澄清亮堂,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我是姜逐。”她道。
县太爷忽然面目悲怆,长太息以掩涕兮,高声道:
“竟是此等破屋,噫吁嚱!好在状元娘心志坚定,一箪食一瓢饮亦能彰显奇才,考入长渡学宫!我们已在县城内备好房屋,只等你携亲眷前去入住。离入学还有月余,县内许多人排着队欲图结交你!”
姜逐:……
她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破布鞋里脚趾无人在意地抠地中。
自从仙门大试放榜,这已经是第35波莫名其妙来她家门口哭天喊地的人了。
“那个,我娘还在亲戚家没回来,这种事儿我都听我娘的……”
她娘亲姜嫦和奇葩亲戚们战斗了大半辈子,什么难听话都被骂过,如今是彻底地扬眉吐气,正全村巡回嘚瑟中。
县太爷抓住师爷的手,哎哎叫唤:
“果然是状元娘,此间孝道之践行自不必多说!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纵未考入长渡学宫,亦迟早举个孝廉!”
姜逐的脚趾抠得更用力了!
你们修仙世界的人真的不怕尴尬吗?
六个月前,医学生姜逐正在激情熬夜备考,三倍咖啡浓缩液下肚还是两眼鳏鳏,最终趴在桌上睡了会儿。
再一睁眼,眼前是漏风茅草屋,鼻尖萦绕新鲜鸡屎味。
娘亲姜嫦坐在她床边一把屎一把……不对,一把鼻涕一把泪。
“给我们乖囡读得都累晕倒了!娘知道你聪明,但哪里需要你拼命,考不考得上,都是娘的女儿。那么累,咱不考了,娘养你一辈子!”
没错,她魂穿了,穿到了一个同样名为姜逐的村女身上。
娘亲姜嫦未成亲就有了姜逐,被人戳了大半辈子脊梁骨,姜家人更是弃她如敝履。
姜嫦和人三天一小撕五天一大撕,成了村里远近闻名的泼妇,穷困潦倒地将姜逐拉扯大。
不仅拉扯大,还从牙缝里抠出钱供她读了私塾,给她买书买教辅。
而原本的姜逐也争气,仙门大试的一模二模都在县里名列前茅。
虽说离长渡学宫,北山门,清净宗等名牌仙门还相去甚远,但考个州重点不成问题。
结果熬夜备考时昏倒,被同样熬夜备考的医学生姜逐替代魂灵。
对姜嫦,她觉得十分愧疚,毕竟自己不过一缕孤魂,却占据了她心爱女儿的身体。
于是,在看到满桌的《中级仙门历史》《初等妖语》《五年修仙三年模拟》后,她决定……
……决定之前,姜逐忍不住首先思考,这个修仙世界是怎么回事。
入门考试,不该是在门派长老面前展示金木水火土灵根,法器神兵齐上阵,金手指大开获赏识,开启位面之子第一步吗?
仙门大试一模是什么?《五年修仙三年模拟》又是什么?名牌仙门和州重点又又是什么?
你们这个世界观对劲吗?!
然而翻开《初等妖语》第一章节,看到妖语音标与字词,姜逐的本能开始苏醒。
她的高考英语只扣了三分。
在考上全国知名的医学院前,姜逐是不折不扣的小镇做题家,做出风格做出精彩,荣获当年全县高考第二。
原主姜逐虽然努力,但学习方法很有问题。
错题从不抄录重做,简单题容易粗心,难题不举一反三。
简而言之,进步空间很大。
姜逐握住姜嫦的手,“娘,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泼妇”姜嫦又开始泪眼朦胧,“娘一定是上辈子行善积德,这辈子才能有你这样的好女儿。”
——小镇做题家,领域展开!
错题集,摘抄本!同思路题合集,同原理题集合!
床前贴满自制便利贴可睡前回顾妖语,洗漱的院子角落印刻仙门大事年份边刷牙边背书!
院里的鸡都得被贴上便利贴。
“仙历年,酆朝皇室顾清歌升仙,任长渡学宫宫主。”
芦花鸡咯咯哒地踱走,顺便带走了背上的便利贴。
姜逐发现,这个世界对升仙的概念也有不同。
百姓惯于将进入仙门习得灵力者称为仙家,这算是戴高帽,毕竟真正成仙者几十万出一。
在她的印象里,升仙就是羽化成仙,脚踏碧霄去仙界了。但这个世界里的“升仙”,则是指修道得悟,寿数绵长至千年。
总而言之战力非常内敛,升仙了也就是当个985大学的校长,很难做到“你死了我要让全天下人给你陪葬”。
都穿进修仙世界了,这种经典场面也不能让我围观一下吗?姜逐摸摸下巴。
……不过最好不要真的陪葬,口嗨一下就行。
六个月的狂暴学习后,姜逐背着一口袋馍馍乘驴车去县城赶考,姜嫦送她到村口。
“没事儿的乖囡,考不考得上,娘都高兴!”姜嫦又给她塞铜板,“考完了在县城里吃顿好的,娘请客。”
姜逐于是莫名红了眼眶,坐在驴车兜里偷偷揩去眼角的泪。
一个同样来送考的姜家表亲在旁听见了,长嗤一声:
“说这话,那就是给考不上找补。也是,毕竟姜逐卷子试题都是拣别人的用,能考上才怪了!”
姜逐牵住又要发飙的姜嫦,满是茧子的手心温暖干燥。
“娘,没事的,我一定考上。”她说。
——于是真的考上了。
粟州重点仙门的录取通知书先到,都是由信使送来村口。
一共两封,村长乐得皱纹挤成团。
这可是州重点,往年常是一个都考不上。
姜嫦没收到姜逐的录取通知书,笑得却不带一点勉强,和姜逐手牵手从村口踱回家里。
“乖囡,你要是想明年再考就告诉娘,娘有钱。要是不想,咱娘俩就一起好好过日子。”
姜逐转过头看她,“再等等,娘。陆重点的通知书还没到。”
“对,对。”姜嫦很快应下。不过姜逐看得出来,姜嫦没抱期望。
毕竟他们这种穷州内的小城,小城里的偏县,偏县中的破村,几辈子也没人考上过陆重点。
陆重点,那得考进整个不周陆的前几万名,万万考生中,谈何容易!
这是需要强大师资,完备学习环境,乃至从小在各州各城间开阔眼界,点点供养起来的。
同一个人,出生在万灵州的富贵人家,只要顺遂,陆重点便触手可得。
但如果此人出生在粟州江雉县内,就可以顺遂地落榜,进县城打工了。
姜逐于是没说话,只将脑袋靠在姜嫦的肩上。
“腻乎死啦。”姜嫦哈哈笑道。
三天后,一只拖着银色仙气长尾的大纸鹤,在江雉县之上四处徘徊招摇许久,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
“难道是什么仙家要来我们县里?”众人猜测纷纷。
正听下边人汇报今年仙门大试情况的县太爷皱眉,“此为何物?”
整个江雉县的人,不论县里村中,几辈子都没见过这玩意儿。
“许是哪个仙家在玩儿?”师爷献上猜测。
大纸鹤又绕了阵,直直往江边村飞,村头到村尾,竟是向着姜嫦屋里去了。
姜家表亲颇有些惊怒:
“没见过这玩意儿呢,一定是哪里的野雉仙门发来了录取通知书。”
嘴上说着不在意,行动上却很真实,一帮子姜家人浩浩荡荡咄咄逼人地便哐哐敲响破木门。
门开了,一个姜家长辈神情倨傲地拖长声音:
“那玩意儿是啥?录取通知书?哪个破仙门的?跟你说,太差的仙门是不许你去的,丢我们姜家人的脸。虽然你们已经够丢脸了!”
“哦,那个啊。”姜逐憨笑着挠挠脑袋,“是长渡学宫的录取通知书。”
“啥呀长渡学宫,这连粟州县重点都不是,你——”
姜家人嘴比脑快,话说一半,齐齐瞪大眼,拢共倒吸了快一百口凉气。
遥远的县城中,同一时刻,师爷忽然中邪似的高喝一声,吓得县太爷与众县衙齐齐一抖。
“做什么?”县太爷怒了。
“老爷,我想起来了。这纸鹤,这仙气,这这这……”师爷的手哆哆嗦嗦,话音也哆哆嗦嗦,“这是——长渡学宫啊!”
县太爷与姜家人们同时捂住心脏:
“长渡学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