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火顺着地下通道往里卷的时候,林小川背上的苏清月突然弓起了身子。
一声闷闷的呜咽贴着他耳根钻进来,细得像根快断的线。
后头的热浪追着燎上来,后颈一片烫。
浓烟里裹着药灰,还混着一股皮肉烧焦的味。
林小川没回头,把背上的人又拢紧了些,低喝:
“贴着墙,跟我走。”
白狐狸最后一个退进暗板,反手合拢,拖过那半捆朽麻布抵死板缝。
头顶上绿火已经烧穿丹房铁门。
整条砖拱像根点着的烟囱,闷雷似的轰响顺着拱顶滚过来。
水道尽头透进来一线光。
是火光。
苏清雪打头摸到最后一段,忽然停住脚步。
柴房地坂叫人撬开了。
一桶灯油正顺着板缝往水道里浇,火头贴着油面往下舔,浓烟一股一股往洞里灌。
火后头立着两条人影。
前头那个手里黑蛇鞭垂在身侧,鞭梢淬药处泛着乌光,是丹房外守门人里使鞭的那个。
他身后跟着使掌的,手背上铁砂磨出的老茧在火光里发亮。
使鞭的咧开嘴,黄牙一露,说:
“苏清雪,社里的规矩你还记得吧。跑出来一个,算一个。”
白狐狸往前踏了半步,把林小川和苏清雪都隔在身后,说:
“我师父封你们穴的时候,手底下留了三分。如今我把这三分收回来。”
蛇鞭先动。
淬药的鞭梢带着腥风直取她面门,快得只剩一道黑线。
白狐狸不退反进,手腕一翻,硬迎着鞭梢缠上去。
她那缕练了不知多少遍的细气顺着鞭杆透进对方虎口,轻轻一绞。
使鞭的半条胳膊骤然一麻,握鞭的手不受使唤地往回一甩,淬了药的鞭梢反卷回来,正抽在自己脸上,皮开肉绽。
他惨叫还没落地,白狐狸已经欺到近前,腰身一沉,一拳捣在他胸口护体气劲上。
闷雷一声。
那人倒飞出去,撞塌半面柴堆,火星子蹿起一人多高。
使掌的双掌拍地,铁砂掌带着破空声兜头罩下。
白狐狸侧身让过,反手抄起半截烧焦的门板横里一扫。
趁他格挡的空当,一鞭抽在他膝弯。
两条大汉,一个躺着,一个跪着。
白狐狸把蛇鞭踩断,鞭鞘上的药汁在火光里滋滋响,说:
“他的鞭子快,还是我的快,总得比过一次。”
林小川背着清月抢到火口,前掌平推,一股玄黄真气把扑面的火头荡开一线。
三个人冲过燃烧的柴房,翻出后巷。
东巷口方向,汽车喇叭连响三声,短促,干脆,是宁芷的暗号。
后院侧门那边涌出来七八条人影。
墙头上更有一道气息拔地而起,三层往上,沉得像口钟,半空里就朝汽车扑过来。
林小川头也不回,反手三根玄冰针脱指而出,幽蓝的寒光没入那人气门。
半空中那道身影猛地一僵,直挺挺砸在墙根,再没爬起来。
汽车冲进夜色,锦绣楼方向的黑烟在后窗里越缩越小。
白狐狸喘着粗气回头,忽然咦了一声。
她在楼脊上看见一个人。
火光把半边天照成暗红色。
那人就站在分号最高一层的屋脊上,瘦得像根插在瓦上的枯枝,底下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他一动不动。
林小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把感知探出去,却像一滴水落在抹了油的青石上,滑开了。
半寸都探不进去,连那人的气息是深是浅都摸不出。
汽车拐弯那一瞬,那人缓缓抬起一只手。
他朝他们挥了挥。
像送别一个旧相识。
车厢里只剩引擎声和清月粗重的呼吸。
苏清雪把妹妹搂在怀里,忽然觉出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痉挛般收紧,攥的是她自己灰布衫的领口。
苏清雪脸色一变,扯开领口的线脚,衣领夹层里缝着一小方油布。
油布展开,里头一列一列用血写的名字,密密匝匝,每个名字后头缀着年月,大半划了勾。
最上一行三个字,药引簿。
最末一个名字墨色最新,是苏清月。
清月之下还有一行,字迹潦草,只写了个开头,像写名字的人没来得及写完。
最前头三十年前的那一条,名字被血浸透,认得出的笔画只剩一个字,白。
名单最底下压着一行针尖刻出来的小字,深得几乎把油布刻穿。
炉,还有别的。
清月半昏半醒,忽然喃喃出声,手指在虚空中一抓一抓,说:
“婆婆说,炉子在听。炉子一直,在听。”
白狐狸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被血泡烂的白字上。
林小川把贴身那侧衣襟按了按,喉头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