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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午后,暖风和煦。

外院管事亲自捧着一封烫金红封拜帖,递到了薛老夫人手中。

是京中太常寺卿家的沈夫人亲笔,特意邀约寇枝,于明日春日雅亭小聚,煮雨前新茶、品时令糕点,闲话家常。

薛夫人江氏命人唤来寇枝,将拜帖递给她。

薛夫人面上挂着端庄温和的笑意,看不出半分不悦。待管事退下,花厅里只剩婆媳二人与侍立的贴身丫鬟,周遭静谧无声,她才缓缓开口。

“倒是稀奇事。”

薛夫人轻笑一声,语速不疾不徐,目光淡淡落在寇枝身上,“沈夫人家世端庄,如今也已年逾四十,素来只与同辈高门主母往来,今日竟特意给你下了请帖。”

有什么好奇怪的,自己早就和沈夫人一起喝过几次茶了,只是薛夫人心里有气,逮着机会就想朝自己撒气而已。

薛夫人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似是而非的疑惑,笑意浅浅淡了些许:“你进府不久,京中权贵女眷的圈子你本就生疏。沈夫人比你年长近二十载,我倒是真好奇,你究竟是何时、又是凭着什么法子,悄无声息与沈夫人结下的交情?”

“回母亲的话,不过就是沈夫人觉得我与她投缘,故而有意照拂于我。”

薛夫人唇角笑意更淡:“不过几月便能得京中贵妇另眼相待,可见你倒是藏了不少旁人看不出的本事。只是往后在外应酬结交,终归要合情理、合规矩,太过反常的交情,难免惹人闲话揣测,平白落人口实,反倒得不偿失。”

寇枝垂着眼眸,敛去眼底所有心绪,神色依旧温婉淡然,轻声应道:“母亲教诲的是,儿媳记下了。”

薛夫人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寇枝起身恭敬行礼,而后缓步退出锦寿堂。

不知道江氏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寇枝按时乘马车出门,与人有约最忌不准时,她早早就梳洗打扮好,这会时间上也来得及。

沈夫人的宅院素来雅致清净,庭前扫净无尘,暖阁内设着精致席案,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春日茶点,松子糕、杏酪酥、樱桃凝露,皆是时令珍品。

沈夫人一身沉香色织锦褙子,待人素来宽厚通透,并无半分豪门主母的倨傲戾气,见寇枝进门,立时笑着起身相迎,抬手请她落座。

侍女烹好雨前新茶,沸水沏开,茶香袅袅漫开,二人先是闲话片刻,聊起京中春色、各家琐碎闲事,又谈及绣品技艺、闺中雅致消遣,气氛松弛和睦,全然没有尊卑隔阂。

闲谈过半,沈夫人执盏轻抿一口清茶,状似无意般缓缓开口,语气闲适,不过是邻里闲谈的口吻,旁敲侧击问起了旧事。

“说起来,前几日镇国公府的寿宴,我倒是想起一桩事。”

沈夫人眸光柔和,落在寇枝脸上,笑意恬淡自然,“那日宴席人多嘈杂,我偶然看见你身侧立着一位眉目清俊的少年郎君,身姿挺拔,气度干净,瞧着生得极为出众。我远远看着你与他说话亲近,不知那位少年是府上何人?往日赴宴从未见过。”

少年郎君?不会是薛兆川吧,想想也不应该,沈夫人怎么会不认识薛兆川,难道沈夫人问得是寇陵?

寇枝浅浅一笑,神色坦然无半分遮掩,从容答道:“夫人说的该是家弟寇陵。并非府中亲眷,是我娘家幼弟。”

“原来竟是令弟。”

沈夫人微微颔首,眼底多了几分赞许之意。

“正是。”寇枝指尖轻拂茶盏边缘,语气温和,细细道来。

“舍弟今年方才十六,如今在国子监勤学苦读,一心埋首书卷,盼着今年秋闱下场应试,若能侥幸摘得举人功名,也算替我们寇家光耀门楣。”

沈夫人听得连连点头,眼底欣赏之色更浓,微微叹道:“十六岁便入国子监潜心治学,有志功名,难得这般沉稳上进,实在是少年可期。那日我远远细看,令弟眉目俊秀、身姿端正,一身书卷清气,绝非寻常市井少年可比,看着便是个品行端正、前程坦荡的好孩子。”

寇枝笑意盈盈,盼着沈夫人接下来的话。

沈夫人稍作沉吟,随即笑意温柔,放缓了语气,缓缓道出心中想法:“说来也是凑巧,我娘家恰好有一位嫡出侄女,与令弟年岁相当,今年也是十六岁。我这侄女自幼教养周全,知书达理、温柔娴静,习得一手好诗书女工,品性温婉敦厚,容貌亦是端庄秀丽,是我家中极为疼惜的孩子。那日一见令弟风姿,我便心生欢喜,隐隐觉得二人气质般配、年岁相合,倒是一桩难得的良缘。”

寇枝微微一怔,未曾想到沈夫人竟有结亲的心意。

“陵儿他年纪尚幼,心性也还纯粹稚嫩,根基未稳,故而从未着急替他议亲定聘,只盼他先专心仕途,功成名就之后,再论婚嫁之事也不迟。”

这是委婉拒绝了吗?沈夫人拿不定主意,转头见寇枝神色平和,看着不像是一棒子打死了这个想法。

便继续柔声说道:“我想着,少年人当先立业、后成家,不必急于一时成婚。不如我们二人先寻一个闲暇合适的时日,安排两个孩子相看一番。若是二人眼缘相合、彼此投缘,性情也相配,便先定下婚约,待往后令弟年岁再长两岁,心智更为成熟,再择良辰吉日完婚结亲,如此两全其美,既不耽误他的功名,也不负了孩子们的缘分,你看如何?”

寇枝知晓沈夫人心性仁厚,这番心意是实打实的看重与成全,只是寇陵出身同自己一般,恐怕配不上官宦人家小姐。

“沈夫人,此事不是我不同意,只是因为我和弟弟的出身……沈夫人,我的出身你应当是知道的。”

寇枝神色为难,沈夫人早已看了个明白,男子不同于女子,只要寇陵能通过科举改变身份阶级,这门亲事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的,至于娘家那边,她可以去说。

“寇妹妹,我也不瞒你,我娘家嫁娶不看对方家世,只看心性品行能力,令弟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又在国子监读书,得当世大儒教导,这般万里挑一的好男儿在整个京城也是不多见的,我今日就腆着个老脸跟你说了这事,只要你同意就成,至于沈家那边,你放心好了,我爹娘见了令弟,只怕比我还喜欢得紧呢!”

看来这事是拒绝不了了,也罢,就看他们两人的缘分吧!

寇枝连忙起身敛衽一礼,眉眼含着真切笑意:“承蒙夫人垂爱抬举,是陵儿的福气。夫人这般周全安排,自然是极好的,一切便听夫人安排。”

得到寇枝应允,沈夫人亦是满心欢喜,眉眼笑意愈深。

二人随后又围着两个孩子的性情、教养、品性细细闲谈许久,商议着寻个春日游园的雅致场合,人少清净,恰好适合少年少女简单相看,不必大肆铺张,免了孩子拘谨尴尬。

暖阁茶香悠悠,笑语潺潺,不知不觉便消磨了大半时辰。

眼见日头渐斜,天色不早,寇枝起身告辞,不敢再多做叨扰。

沈夫人握着寇枝的手腕,语气温和亲昵:“今日与你闲谈甚是舒心,往后你常来府中坐坐,不必拘礼。相看的日子我稍后遣人知会你便是。”

寇枝含笑应下,再度道谢辞别,方才带着满心暖意,乘车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