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宗政把紫宸殿那番话连带着满殿宋臣的脸色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在驿馆正厅的胡床上狠狠坐下，身上那件绣着银狼纹的紫貂裘还带着殿外的寒气，“哗啦”一声就扫掉了案上半盏凉透的奶茶！
随行的副使端着刚从驿馆小厨房温好的酒进来，刚踏进门就看见他脸色铁青，连指节都攥得发白！
“国主，您这是怎么了？紫宸殿里那赵官家，没顺着咱们的话来？”副使赶紧把酒盏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耶律宗政带起来的风扫到地上！
他跟着耶律宗政出使大宋快十年！
往年每次来汴京，这位辽国皇族进紫宸殿，宋朝的君臣哪个不是客客气气，连说话都要让着三分！
哪次不是捧着白花花的岁币和添补的彩头送他们出南薰门？
耶律宗政抬眼扫了他一下！
目光里还带着没散的火气！
他伸手把腰间镶嵌着东珠的佩刀解下来“咚”地一声戳在金砖地上，震得案上的酒液都晃出了几圈涟漪！
“顺着咱们的话？”
“我看这宋皇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往年见了咱们辽使，哪怕心里再不悦，面上也要留三分和气！”
“今天倒好，我刚把要增岁币的国书递上去，他当场就撕了，还直接放话，往后一个铜板的岁币都别想从大宋拿走！”
副使手里的酒壶“哐当”一声磕在案沿上，酒液溅出来洒在他的皮靴面上，他都没顾得上擦！
“什么？撕了国书？”
“往年哪怕是澶渊之盟最僵的时候，大宋官家也没干过这种事啊！”
“王钦若那帮文官，不是向来最主张以和为贵吗？他们就眼睁睁看着陛下把国书撕了？”
“别提那帮文官！”耶律宗政冷笑一声，伸手抓过酒盏，仰起头把满盏的烈酒灌了下去，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滴在胸前的紫貂毛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今天王钦若、陈恕这帮人一开始确实跳得欢，一个个哭着喊着让官家收回成命！”
“我本来还等着看他们和往常一样，逼着官家把岁币翻倍给咱们送出来！”
“结果呢？”
“那赵恒站在御座上一顿骂，把三十多年的旧账全翻出来了，什么雄州百姓被抢、安肃军寨堡被破，连当年我们割宋使耳朵的事都摆到了台面上！”
“杨延昭那个老东西还当场立了军令状，说要把我们辽人的尸体填满拒马河！”
“听说当时满殿的人，一个个被他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往日里那些张嘴闭嘴‘两国和为贵’的官，连个敢出声反对的都没有！”
他站起身，在铺着厚毡的地上来回走了两步！
靴底碾过毡子上的纹路，发出细碎的声响，目光扫过驿馆里摆着的大宋官窑花瓶、墙上挂着的山水字画，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帮宋人，以前不是不想硬，是他们的宋皇先软，从上到下都透着股怕事的气！”
“宋皇怕我们骑兵打过黄河，文臣怕自己的家产在战乱里打了水漂，连边将都被朝廷的求和令捆着手脚，打了胜仗还要被骂挑事！”
“所以我们稍微派几队游骑在边境晃一晃，他们立刻就乖乖把银子和绢帛送过来，生怕我们真的南下！”
“可今天这个赵恒，不对劲！”耶律宗政的脚步猛地停住，指尖摩挲着佩刀上冰凉的东珠，眉头紧紧皱起来！
“往日里我见他，说话温吞，连大声呵斥大臣都少见，今天站在殿上，那眼神像刚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将军，连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刀！”
“最关键的是，宋皇好像变年轻了很多，去年我见他还是一副苍老模样，如今竟然变得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通译萧乙，是常年在宋辽边境游走的老契丹人，懂宋人的典籍，也熟两国的边事，此刻他摸着下巴上的胡子，慢慢开口！
“国主，我听说上个月宫里传出消息，赵官家册封了一位异姓王，秦王！
民间传闻，这位秦王是传仙人下凡！”
“我当时还以为是有人瞎传，现在看来，很有可能啊！”
“仙人下凡？呵！无稽之谈！”
耶律宗政冷笑一声！
随后他狠狠往案上拍了一巴掌，案上的酒壶跳了起来，半壶酒直接泼在桌布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他真以为靠着几句狠话，给边军发几副新铠甲，就能挡得住我们契丹的铁鹞子？”
“当年他御驾亲征澶州，还不是我们萧太后领着大军打到黄河边上，他才敢勉强出城！”
“现在三十多年没打过大战，他真把自己当成马上的开国皇帝了？”
他转身把墙上挂着的弓摘下来，指尖划过弓弦，发出一声嗡鸣：“我已经让人快马回上京报信，让陛下调集云州、幽州的十万骑兵，先在边境上屯着！”
“等我们回到辽地，不出三个月，铁鹞子就能踏过白沟河！”
“到时候我要亲自领着骑兵，一路打到澶州城下，让这个突然硬气起来的大宋新官家，好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铁骑！”
“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把撕了的国书亲手粘好，再把往年欠我们的岁币，十倍给我们送回来！”
副使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赶紧凑上去拍马屁！
“国主说得是，宋人这些年安逸日子过惯了，连马都不会骑了，边军里大半新兵，连弓都拉不满，我们的铁鹞子一冲，他们肯定直接望风而逃！”
“到时候打进汴京，这里的丝绸、茶叶、金银，还有这些漂亮的宋地女子，还不都是我们的？”
耶律宗政嘴角勾起一抹高傲的笑，把弓重新挂回墙上！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城，不在这汴京城多待一刻！”
“我看见这些宋人官场上唯唯诺诺了几十年，今天突然一副要和我们拼命的样子，就觉得恶心！”
“等我们下次再来，就不是当使者来，是领着大军来，直接把这宣德门的城门拆了，把赵恒抓回上京去放羊！”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耶律宗政一行人就收拾好了行装！
二十多个契丹随从全都挎着弯刀，身上披着厚实的皮甲，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骄横的神色，在汴京城的街道上纵马疾驰！
路边的小贩、行人吓得纷纷往两边躲，挑着的菜篮子翻了一地，也没人敢上前理论！
往日里辽使在汴京向来是这副做派，地方官怕惹出事端，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这些契丹人在东京的大街上，比大宋的官员还要横上三分！
另一边，一大早就出门的周易和赵盼儿正在大街上游玩！
昨天她和周易一起，在相国寺旁最有名的首饰铺里挑了整整一下午，终于选到了最合心意的凤冠！
不是宫里赐下的那种满是沉重珠玉的规制样式！
而是在传统的龙凤衔珠之外，特意让工匠在侧面加了两朵小小的、用碎金打出来的钱塘江边的茉莉花！
她少年时在钱塘长大，最爱的就是江边漫山遍野开的茉莉！
周易说，大婚那天，要让她从钱塘带出来的香气，能跟着凤冠一起，在东京的宫城里也能飘得满殿都是！
挑完了凤冠，两人都没坐马车，沿着御街慢慢往南边逛！
街边的果子铺刚蒸好的枣泥定胜糕冒着热气，卖花的婆婆篮子里插满了新鲜的琼花和茉莉！
风一吹，甜香混着花香往鼻子里钻！
周易手里拎着刚给赵盼儿买的蜜饯盒子，另一只手轻轻牵着她的手腕，指尖碰到她腕间戴着的那只旧银镯！
那是早年赵盼儿在钱塘开茶坊时，自己攒钱打的，后来脱了贱籍，周易说要给她换最上等的赤金镯子，她却一直不肯摘，说这镯子陪着她熬过了最难的日子，要一直戴着进王府的门！
“前面那家铺子的澄心堂纸新到了一批，上次你说要给我写大婚的请柬，还嫌之前的纸不够润，我们去看看？”赵盼儿笑着抬手指向街对面的文房铺！
指尖刚伸出去，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轰然冲过来，最前面那匹高头大马的马蹄，几乎是擦着她的指尖踏过去，带起的尘土溅了她一袖子！
周易脸色一变，伸手扶住身边的赵盼儿，确认她没被撞到，才猛地抬头看向冲过去的马队！
耶律宗政骑在最前面的马上，本来已经冲出去几步，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勒住马缰绳回过头！
看见赵盼儿正拍着袖子上的尘土，脸上带着点惊魂未定的神色，旁边站着的周易正冷冷盯着他！
他不仅没有半分歉意，反而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赵盼儿脸上扫了一圈，那眼神轻佻又傲慢，像在打量一件摆在铺子里的货物，嘴角还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笑！
“没想到这汴京城的大街上，还能碰到这么标致的宋地女子！”耶律宗政勒转马头，慢悠悠地驱马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街边的两人！
目光落在赵盼儿鬓边别着的那朵新鲜茉莉上，伸手就想过去碰！
“看你这穿着，不像是普通的市井妇人，不如跟我回契丹去，我给你一座帐篷，几十名奴婢，比你在这大宋的市井里挤着，强上百倍！”
旁边的副使立刻会意，跳下马就想上来拽赵盼儿的胳膊，脸上带着猥琐的笑！
“小娘子，我们国主可是契丹的皇族，能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乖乖跟着我们走，保你往后吃香的喝辣的！”
赵盼儿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在东京开了这么久的茶坊，见惯了各色各样的人，却从来没见过这么蛮横无礼的外邦使者！
周易眼神冷到结冰，连脚步都没动一下，无形的精神念力瞬间炸开！
“咔嚓——”
副使伸出来的手腕当场被捏成碎骨，他嘴里的惨叫还没冲出口，念力已经死死攥住他的喉咙，把整个人两百多斤的身躯直接凌空提起来，重重掼在青石板上！
地面的青砖当场裂出蛛网似的纹路！
剩下的契丹随从刚把弯刀拔出鞘！
“放肆，你…！”
话还没说完手腕就齐齐被无形的力量捏爆！
弯刀“哐当哐当”全掉在地上，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全被念力按在地上碾断了腿骨！
前后不过三息时间，骄横跋扈的辽国使团，就剩下一个耶律宗政还站着！
他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那宋人一动不动，自己的下属就纷纷惨叫着被杀死！
“怪物，怪…！”
没等他说完，一股阴无形的力量抓住他的脑袋，直接被提到了周易面前！
周易冰冷的声音砸在他脸上：“给你脸了？”
“我是大辽的皇族使者！两国交往不斩来使，你敢动我，就是挑起两国的全面战争！”耶律宗政疼得浑身发抖的恐吓对方！
“别杀我？你杀了我，大宋的边境立刻就会燃起战火，百万辽军直接打过黄河，到时候汴京全城都要给我陪葬！”
“有趣，既然如此，那看来我得去一趟辽国了！”周易笑了，笑声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冰冷！！
他从周易的话中听到一股庞大的杀意，这让他从骨子里感觉到了不妙！
刚刚周易的表现，赵恒突然强硬的态度，再加上昨天有人跟他说的那个仙人的传说以及赵恒突然变得年轻的样子！
一切的一切都代表着一个事情！
那就是，周易真的可能是仙人！
这等超凡脱俗的存在要是去了辽国皇城会怎么样？
完了！
他好像给辽国惹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