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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院新衙门的匾额刚挂上三天,沈元舟已经收到了十七封“劝谏信”。

这些信来自他昔日并肩作战的老部下,措辞或委婉或激烈,核心意思却惊人一致:将军怎能自弃兵权,去做那案牍劳形的文官?

“他们说我是被‘明升暗降’了。”沈元舟苦笑着将一封信递给陆弘,“老部下们觉得,从统兵大将变成管军饷、算兵额的‘账房先生’,这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陆弘接过信却没看,随手放在堆积如山的公文上:“你怎么回?”

“我回个屁。”沈元舟难得爆了句粗口,站起身在枢密使宽敞的官署里踱步,“这官署比我在军中的帐篷大十倍,炭火烧得旺,茶水随时有,公文堆成山——可我宁愿回北境喝风。”

“因为你那些老部下不明白。”柳明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今日穿着尚书令的深紫官袍,发髻高挽,眉宇间透着连轴转的疲惫,手里还抱着一摞待批的奏章。走进来时,门口的侍卫下意识要行礼,她却摆摆手示意不必。

“他们不明白,枢密使不是账房先生,是军队的大脑。”柳明漪将奏章放在陆弘案几一角,找了张椅子坐下,“兵额、粮饷、武备、营房、升迁考课——这些才是军队能不能打、打多久的根本。你沈将军再能打,没饭吃、没衣穿、没刀剑,怎么打?”

沈元舟叹气:“道理我都懂。可你看这信——”他抽出一封,“‘将军在北境吃沙喝风时,那帮文官在后方享福。如今倒好,将军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这话混账。”陆弘平静地说,“打仗的是士兵,运粮的是民夫,冶铁的是工匠,收税的是胥吏——哪个不是在这体系里各司其职?你沈元舟当年领兵,离得开后方任何一环?”

官署里沉默了片刻。

窗外飘着初冬的细雪,三江城的建设已近尾声。从枢密院官署所在的“行政山”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雪中泛着温润的光,再远处是绵延的军营、工坊和渐渐成形的街市。

这座新城是他们一手缔造的,而他们正在缔造的东西,比城更庞大、更复杂。

“我担心的不是老部下的闲话。”沈元舟终于坐下,神色认真起来,“我担心的是,这军政分离真能行得通?枢密院管政策、预算、人事,前线将领管具体作战——仗打起来时,到底是枢密使说了算,还是统兵大将说了算?万一意见相左呢?”

陆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柳明漪:“明漪,你那边呢?”

“更麻烦。”柳明漪揉了揉眉心,“三省六部制推行下去,原来的‘陆公府幕僚’变成了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的正式官员。官职明晰了,流程规范了,可扯皮也多了。”

她拿起一份奏章说:“就举个简单例子:北境铁壁要塞要增建三座箭楼,工部核算需银两千两,报到我这里。我批转户部拨款,户部说今年预算已超,需从别的项目挪。兵部说箭楼属于防务,应走军费。军费归枢密院管,可沈将军那边说箭楼是营建,归工部——一圈转回来,两个月过去了,箭楼还没开工。”

沈元舟听得直皱眉:“这要是在军中,我直接下令,三天就动工。”

“所以你是将军,不是枢密使。”陆弘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要建的,不是一支军队,是一个国家。国家不能总靠‘直接下令’运转,尤其是当这个国家有三十六州、两千多万人口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地图前。

地图上,南至交趾、北抵阴山、东临大海、西接流沙的广袤疆域已被染成统一的淡青色,代表“系统”实际控制区。唯有北方,慕容家的领地仍是一片深灰色,像一块沉重的乌云压在边境线上。

“慕容家的铁骑还在北边盯着我们。”陆弘的手指划过阴山山脉,“他们为什么没趁我们改革之际南下?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们也在一场更痛苦的变革中——慕容芷在用我们的方法改造她的国家。”

沈元舟和柳明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她学得很快。”沈元舟沉声道,“我们的屯田制,她在学;我们的军功爵,她在改;甚至我们刚推行的三省六部雏形,她的幕僚也在研究。”

“所以她也在痛。”陆弘转身,“任何变革都会痛。我们痛在理顺内部,她痛在打破旧贵族特权。但谁先熬过这场痛,谁就能在下一场对决中占据优势。”

他走回案前,拿起沈元舟那封“劝谏信”:“你的老部下们怀念的,是那个带他们冲锋陷阵的沈将军。但他们没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战死沙场,或者我出了意外,这支军队该听谁的?靠个人威信维系的力量,最强大也最脆弱。”

沈元舟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我明白。这枢密使的位置,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不光要坐,还要坐好。”陆弘目光锐利,“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全国军队的编制、员额、驻地、装备、粮饷全部理清,建立档案。以后每一支军队的调动、每一笔军费的开支,都要有据可查、有人负责。”

“三个月?”沈元舟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可能。”柳明漪接过话头,“尚书省会抽调三百名精干文吏协助你。档案格式、统计方法、核查流程,我们已经有成熟方案。”

她说着又从那一摞奏章里抽出一份:“这是你要的第一批人员名单。另外,我建议你从军中调一批识文断字、心思缜密的年轻军官,充实枢密院各司。既熟悉军务,又能适应文职工作。”

沈元舟接过名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履历,忽然笑了:“你俩这是早就谋划好了,就等我点头?”

“不是等你点头。”陆弘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轻松,“是等你想通。你沈元舟想不通的事,没人能逼你做。”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侍卫轻轻推门进来,给炭盆添了新炭,又悄无声息退出去。

柳明漪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起七年前,我们在那个小县城里,手下不过千人,每天都在为明天的粮草发愁。”

“那时简单。”沈元舟慨叹,“打赢就能活,打输就死。现在呢?打赢了要治理,治理不好比打输还麻烦。”

“所以我们需要制度。”陆弘的声音在温暖的官署里回荡,“制度不完美,会僵化、会扯皮、会滋生官僚。但没有制度,一切就系于一人一身——那才是真正的脆弱。”

他顿了顿,看向两位并肩作战多年的伙伴:“今天在这里的,可以是陆弘、沈元舟、柳明漪。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坐在这里的会是别人。到那时,这个国家还能继续运转、继续强大吗?”

这个问题让官署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柳明漪轻声说:“能。只要我们把制度建得足够结实。”

“那就开始干活吧。”沈元舟站起身,将那摞劝谏信全部扔进炭盆。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作一缕青烟,“枢密院的第一道正式命令:所有军队主官,半月内上报所部详细情况,包括但不限于员额、装备、训练、粮储。瞒报、漏报者,军法从事。”

陆弘和柳明漪都笑了。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沈元舟——一旦下定决心,就雷厉风行。

“对了,”柳明漪忽然想起什么,“货币改革的事,户部那边压力很大。新铸的‘弘元通宝’成色足、分量准,百姓都愿意用。可回收旧币和粮帛券的兑换比例,各地执行起来五花八门,已经有投机商人开始囤积旧币,到兑换比例高的地方套利。”

陆弘皱眉:“格物院设计的防伪标识呢?”

“技术上好办,难办的是人心。”柳明漪摇头,“有些偏远州县,百姓根本不认新币,只认旧铜钱和布帛。强行推行,怕激起民变。”

“那就别强行推行。”沈元舟插话,“军队发饷,一律用新币。当兵的拿到新币,自然会在当地花用。百姓见当兵的都用,慢慢就会跟。”

“这主意好。”陆弘赞许道,“另外,朝廷的赋税征收,也逐步过渡到只收新币。有出有进,流通就起来了。”

柳明漪快速记下:“我让户部拟个细则。还有摊丁入亩的税制改革,清丈土地需要大量人手,地方上的阻力恐怕比货币改革还大。”

“预料之中。”陆弘神色冷静,“告诉监察院,清丈土地期间,严查地方官员与豪强勾结、瞒报田亩。抓几个典型,该杀就杀。”

他说“该杀就杀”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该吃饭了”。

柳明漪笔尖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点头:“明白。”

雪还在下。当沈元舟和柳明漪各自抱着一摞公文离开枢密院官署时,天色已近黄昏。

“有时候我觉得,”沈元舟走在廊下,忽然开口,“陆弘变得比以前更……冷酷了。”

柳明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漫天飞雪,许久才说:“不是冷酷,是责任。两千多万人的生死祸福压在他肩上,他不能感情用事。”

“那你呢?”沈元舟侧头看她,“尚书令的担子,不比他轻多少。”

柳明漪笑了,笑容在雪光中有些朦胧:“我习惯了。再说,不是还有你们吗?”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沈元舟往枢密院值房走去,柳明漪则走向尚书省官署。长长的宫道上,两人的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各自的衙门里。

而枢密院官署内,陆弘还站在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三江城缓缓北移,越过正在修建的北境铁壁,落在慕容家的都城“龙城”上。

“慕容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也在为改革头疼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和窗外无尽落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