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滩互市结束后的第五天,陆曦迎来了他在草原的第一个挑战。
清晨,扎木把他叫到都护府的临时帐篷里。说是都护府,其实也就是几顶大帐篷拼成的办公区,简单但整洁。
“陆曦,有件事要你帮忙。”扎木摊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这是白羊部报上来的牧场划分图,但金雕部的人说划得不公平,两边吵起来了。”
陆曦凑过去看。地图很粗糙,只有大致的地形和几条线标记牧场边界。问题出在一片叫“月亮湖”的草场,白羊部说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夏牧场,金雕部说祖先曾在那里放牧,应该共享。
“以前这种事怎么处理?”陆曦问。
“要么打一架,谁赢归谁;要么头人私下商量,互相让一点。”扎木苦笑,“但现在有了《安置法》,要按照法律来办。法条上说,牧场划分要‘依据历史使用、地形地貌、水源分布、人口数量等因素综合确定’。话说得好听,可具体怎么做,谁也不知道。”
陆曦想了想:“有更详细的地图吗?我是说,标明了水源、草质、地形高低的那种。”
“没有。”扎木摇头,“草原人画图,能画出大概就不错了。”
“那我们去实地看看。”陆曦说,“光看这张图,看不出所以然。”
扎木一愣:“去月亮湖?那得骑马走一天。”
“那就走一天。”陆曦很认真,“父亲说过,解决问题要先了解问题。坐在帐篷里空想,想不出办法。”
扎木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眼中露出赞赏:“好,我陪你去。不过得带几个人,草原上不太平。”
他们带了十个护卫,巴特尔听说后也要去,于是队伍变成了十三人。简单准备了干粮和水,上午就出发了。
月亮湖在白羊滩西北八十里,是草原上少见的淡水湖,周围水草丰美,历来是各部落争夺的宝地。一路上,巴特尔给陆曦讲草原的故事。
“我阿爸说,三十年前,金雕部和白羊部为了月亮湖打过三次仗,死了上百人。最后是慕容老将军调解,说轮流放牧,一年归金雕部,一年归白羊部。但轮流总有矛盾,都说对方多占了时间,偷偷多放了牲畜。”
“那现在为什么不能继续轮流?”
“因为现在要‘定居划界’了。”巴特尔说,“按照新法律,牧场要固定划分,不能轮流。说是要‘明确产权’,避免纠纷。可怎么划分,谁也不服谁。”
陆曦明白了。这就是改革中的典型问题——新制度与旧习惯的冲突。法律的本意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月亮湖。
夕阳下的湖泊很美,湖水湛蓝,波光粼粼。湖边水草丰茂,成群的牛羊在悠闲地吃草。远处有几顶帐篷,炊烟袅袅升起。
“那是白羊部的人。”扎木指着帐篷,“金雕部的人在湖的另一边,明天才能见到。”
当晚,他们在白羊部的营地借宿。白羊部的头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叫呼和,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但一提到牧场划分,就激动起来:
“月亮湖自古就是我们白羊部的!金雕部的人凭什么来抢?扎木头人,你是草原人,要为我们做主啊!”
陆曦安静地听着,等呼和说完,才问:“呼和头人,你们部落在月亮湖放牧,大概有多少牲畜?主要是什么季节来?”
呼和一愣:“这个……大概一千多头羊,两百多头牛吧。主要是夏季,水草最好。”
“那冬天呢?”
“冬天就回南边的山谷了,这里太冷。”
“金雕部呢?他们什么时候来?”
“他们……他们秋天来,说是收割秋草。可秋草也是草啊,被他们割了,我们的牲畜冬天吃什么?”
陆曦把这些记在小本子上。他又问了一些细节:湖周围有哪些水源,草质哪里好哪里差,有没有发生过冲突,等等。
呼和虽然奇怪这个三江少年问这么细,但看在扎木的面子上,一一回答了。
第二天,他们绕到湖的另一边,见到了金雕部的头人巴图。巴图的态度同样强硬:
“月亮湖的秋草,向来是我们金雕部收割的!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白羊部的人夏天放牧已经占了便宜,还想独占秋草,太贪心了!”
陆曦同样问了很多细节。他发现,两个部落其实并不完全冲突——白羊部主要在夏季放牧,金雕部主要在秋季割草。问题出在两个方面:一是界限不清,双方都认为自己对整个湖区有主权;二是缺乏协调,白羊部担心金雕部割草影响来年草场恢复,金雕部担心白羊部过度放牧破坏草质。
傍晚,陆曦坐在湖边,看着手中的记录,陷入了沉思。
扎木走过来:“怎么样,有想法吗?”
“有点。”陆曦说,“我在想,与其争夺‘主权’,不如‘共享管理’。”
“什么意思?”
“你看,”陆曦指着湖周围,“这么大一片草场,完全可以让两个部落共同使用,但要制定规则:比如,划分放牧区和割草区,规定放牧时间和割草时间,限制牲畜数量,约定轮休制度。这样既能满足双方需求,又能保护草场不被过度利用。”
扎木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但怎么让双方同意呢?”
“需要数据。”陆曦说,“我们要测量湖区的面积,评估草场的承载能力,计算两个部落的实际需求。用数据说话,比用拳头说话管用。”
他顿了顿:“而且,可以让两个部落派出代表,组成‘湖区管理委员会’,共同制定规则,共同监督执行。有分歧时,委员会投票决定。这样既公平,又能培养他们合作的习惯。”
扎木佩服地看着陆曦:“这些……都是你父亲教你的?”
“有些是,有些是自己想的。”陆曦不好意思地说,“父亲常说,系统思维就是要把复杂问题拆解成简单问题,用规则和程序解决。我觉得牧场纠纷也可以这样处理。”
“好!”扎木拍板,“就这么办!明天我们召集两个部落的头人,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然而事情没有想象中顺利。
第二天,当扎木在临时帐篷里召集呼和和巴图,提出“共享管理”的方案时,两人都沉默了。
良久,呼和说:“扎木头人,主意是好的,但我们草原人向来是谁的地盘谁做主。共享?那以后谁说了算?”
巴图也说:“是啊,万一他们白羊部不守规矩,多放了牲畜,我们找谁评理?”
陆曦这时开口:“所以需要明确的规则和监督机制。我们可以签订契约,写明各自的权力和义务,违反者要受罚。监督可以由都护府派人,也可以由两个部落共同派人。”
“契约?”呼和皱眉,“我们草原人重承诺,但不喜欢白纸黑字的束缚。”
“但契约能避免误解。”陆曦坚持,“口说无凭,立字为据。这样即使换了头人,换了世代,规矩还在。”
这时,帐篷外传来喧哗声。一个护卫进来报告:“扎木头人,外面来了很多牧民,说要求公平!”
扎木出去一看,帐篷外聚集了上百人,一半白羊部,一半金雕部,气氛紧张。
“扎木头人,我们听说三江的小子要给我们分牧场?”一个金雕部的老者大声说,“草原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三江人插手了?”
“就是!”白羊部的一个青年附和,“我们自己能解决,不用外人管!”
陆曦走出帐篷,面对人群。他个子不高,在彪悍的牧民面前显得很单薄,但眼神很坚定。
“各位乡亲,我不是来‘管’你们,是来‘帮’你们。”他用草原语说,声音清亮,“月亮湖的纠纷,已经闹了三十年,死了那么多人。难道你们想继续闹下去,让子孙后代继续流血吗?”
人群安静了一些。
“我提出的方案,不是要把牧场给谁,是让两个部落都能用,而且用得更好。”陆曦继续说,“我们可以一起测量草场,一起制定规则,一起监督执行。这样,白羊部夏天有草放牧,金雕部秋天有草收割,草场也能休养生息,年年都有好收成。不好吗?”
一个牧民问:“你说得轻巧,可怎么保证公平?”
“用规则保证。”陆曦说,“规则大家定,执行大家监督。都护府只负责协调,不偏袒任何一方。如果你们信不过都护府,可以自己成立管理委员会,自己管自己。”
呼和和巴图对视一眼,都有些动心。这些年为了月亮湖,两个部落都付出了代价,如果能和平解决,当然是好事。
“那……具体怎么做?”呼和问。
陆曦早有准备。他让巴特尔拿来一块大木板,用炭笔画出示意图:
“第一步,测量湖区。请两个部落各出五人,加上都护府的人,共同测量,共同记录。数据公开,谁也不能造假。”
“第二步,评估草场。请有经验的老牧民评估各个区域的草质和承载能力,确定放牧和割草的最佳方案。”
“第三步,制定规则。根据测量和评估结果,协商确定:哪些区域可以放牧,哪些区域只能割草,什么时间可以进入,最多能放多少牲畜,割草要留多高……”
他一条条说得很细,都是这几天思考和请教的结果。
牧民们听着,脸上的敌意渐渐消退。他们发现,这个三江少年不是来抢夺,是来解决问题的。而且他的方法,听起来确实比打架更合理。
“最后,”陆曦说,“所有规则要写成契约,两个部落的头人和代表都要签字按手印。契约一式三份,两个部落各存一份,都护府存一份。以后有纠纷,按契约解决。”
巴图想了想:“那要是有人不守契约呢?”
“处罚。”陆曦说,“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取消使用权。具体的处罚标准,可以在契约里写明。”
呼和和巴图又商量了一会儿,最终点头:
“好,我们试试。”
“不过要按陆曦说的,测量和评估要双方一起,不能有猫腻。”
陆曦松了口气。他看向扎木,扎木对他竖起大拇指。
接下来的三天,陆曦忙得脚不沾地。他带着测量队走遍了月亮湖周围,用简单的工具测量面积,记录地形,标注水源。又请了八个最有经验的老牧民,评估各个区域的草质。
每天晚上,他都在油灯下整理数据,画成图表。虽然工具简陋,但力求准确。
巴特尔一直陪着他,帮他拿工具,做记录。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
“陆曦,你这些表格和图表,真有用吗?”巴特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有些头疼。
“有用。”陆曦认真地说,“你看,这张表统计了湖区各个区域的面积和草质等级。我们可以根据这个,合理分配放牧区和割草区。这张图标记了主要水源,可以规划饮水点,避免牲畜践踏水源……”
他讲得很投入,巴特尔虽然听不懂全部,但能感受到那份认真。
第四天,所有数据整理完毕。陆曦再次召集两个部落的头人和代表,展示成果。
木板上挂着几张大大的图表,虽然粗糙,但一目了然。
“各位请看,”陆曦用木棍指着图表,“根据测量,月亮湖周围草场总面积约五千亩。其中,优质草场一千五百亩,中等草场两千亩,劣质草场一千五百亩。”
“我们建议:优质草场作为夏季放牧区,由白羊部使用;中等草场作为秋季割草区,由金雕部使用;劣质草场作为轮休区,每年轮流休养。”
“同时规定:白羊部夏季放牧,牲畜不得超过八百头羊单位;金雕部秋季割草,割草高度不得低于三寸,以利再生。每年十月,两个部落共同检查草场恢复情况,决定下一年计划。”
他顿了顿:“另外,设立三个公共饮水点,由两个部落共同维护。禁止在湖边直接放牧,防止污染水源。”
方案很详细,考虑了方方面面。呼和和巴图仔细看着图表,又听了陆曦的解释,终于点头。
“我们同意。”
“那就签订契约吧。”
契约是陆曦提前草拟的,用汉字和草原文双语写成,条款清晰,权责明确。呼和和巴图代表各自部落,郑重地签下名字,按了手印。
签完契约,呼和忽然说:“陆曦,你虽然年轻,但办事公道。我服你。”
巴图也说:“以后月亮湖的事,就按契约办。谁不守规矩,就是跟整个草原过不去。”
纠纷解决了,两个部落的人散去。临走时,金雕部的一个老牧民走到陆曦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奶干:
“孩子,给你。谢谢你。”
陆曦接过奶干,眼睛有些湿润。他知道,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奶干,是认可,是信任。
当晚,扎木在帐篷里对陆曦说:“你做得很好。这件事如果让我处理,可能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勉强和解。但你用系统的方法,找到了根本的解决办法。”
陆曦摇头:“我只是把父亲教的东西用上了。其实,草原人很聪明,只是缺少方法和工具。如果我们能教他们测量、记录、分析,他们自己能解决很多问题。”
“说得对。”扎木感慨,“这就是改革的意义——不是替他们做决定,是给他们做决定的能力。”
夜深了,陆曦在油灯下写学习笔记:
“今日解决牧场纠纷,感悟有三:一,问题需深入了解,不可想当然;二,数据胜于雄辩,图表能让复杂问题变简单;三,规则要共同制定,方能共同遵守。草原人并非顽固,只是缺乏方法。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写完后,他走出帐篷。星空璀璨,月亮湖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巴特尔也走出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马奶酒,庆祝一下。”
两人坐在草地上,分享着水囊里的马奶酒。酒很烈,陆曦呛得咳嗽,巴特尔哈哈大笑。
“陆曦,你以后会回三江吗?”巴特尔忽然问。
“会,但还会来草原。”陆曦说,“父亲说,三江和草原是一家,我要学会在两个家之间行走。”
“那我也要去三江。”巴特尔说,“我想看看你说的弘京,看看学校,看看医院。”
“好,我带你去。”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而苍凉。
但帐篷里的灯火,温暖而坚定。
改革的路还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
而少年们的路,也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