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芷回到大营的第七天,反对的声音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巴特尔带着他的黑狼部三千勇士,公然离开了大营,在三十里外另立营地。跟他一起走的,还有金雕部的扎那和另外四个小部族的首领。
“他们这是要分裂!”苏合气得脸色发白,在慕容芷的帐中来回踱步,“公主,不能再放任了。巴特尔这是在挑战您的权威,也是在破坏整个草原的团结!”
慕容芷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神色平静:“让他们走。”
“公主!”苏合停下脚步,“如果他们真的分裂出去,我们和谈的力量就会大大削弱。三江那边会怎么看?他们还会遵守协议吗?”
“协议不是靠人多势众来维持的。”慕容芷将匕首插回鞘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是靠利益,靠算计,靠双方都明白打破协议的代价。”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望着远处巴特尔营地的方向:“巴特尔以为,离开大营就能逼迫我改变决定。但他错了。他越是这样,就越证明我们之前的决定是对的——草原需要改变,而改变的第一步,就是打破这种‘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旧规矩。”
苏合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苏合头人,”慕容芷转过身,目光锐利,“您说,如果我现在带兵去灭了巴特尔,其他部族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您冷酷无情,但也会敬畏您的力量。”苏合老实回答。
“那如果我不去动他,而是专心推动互市和赤金河谷的开发,让跟着我的部族先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呢?”
苏合愣住了。
“巴特尔可以带走他的人马,但他带不走所有人的心。”慕容芷走回座位,“草原上的汉子骄傲,但不傻。当其他部族用三江换来的粮食填饱肚子,用分到的铜钱买到盐铁时,黑狼部的人会怎么想?金雕部的人会怎么想?”
她冷笑:“他们会想,为什么我的头人为了所谓的‘尊严’,要让我和家人挨饿受冻?等到冬天,当巴特尔部缺粮少衣的时候,不用我去打,他们自己就会乱。”
苏合恍然大悟,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是公主,这样太慢了。而且万一巴特尔狗急跳墙,联合西秦……”
“所以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慕容芷重新摊开那份厚厚的协议草案,“第一,加快和三江的沟通,尽快落实第一批小规模互市。要让所有人看到,这条路走得通。第二……”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派人盯紧巴特尔。如果他真的敢勾结西秦,那就是草原的叛徒。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然会有部族站出来清理门户。”
苏合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老朽明白了。公主深谋远虑,是老朽急躁了。”
“不,您提醒得对。”慕容芷语气缓和下来,“巴特尔的分裂确实是个威胁。但我们不能用旧的方法去应对新的问题。草原的未来,不能永远靠刀剑和鲜血来决定。”
她顿了顿,忽然问:“苏合头人,您见过三江的‘系统’是怎么运转的吗?”
苏合摇头:“老朽只听说,他们事事讲规矩、讲流程。”
“我见过。”慕容芷声音低沉,“在铁壁城下,他们的守军换防、补给、救治伤员,全都按既定的步骤来,一丝不乱。在谈判桌上,他们拿出地图、数据、报告,告诉你为什么这个条件合理,那个条件不行。”
她走到帐中悬挂的草原地图前,手指划过各部族的传统牧场:“我们的草原,各部各自为政,丰年时相安无事,灾年时就互相抢掠。遇到强敌,名义上团结,实则各怀心思。这样的草原,怎么可能对抗一个高度组织化的敌人?”
苏合沉默。
“巴特尔以为他是在维护草原的尊严,”慕容芷继续说,“但他维护的,其实是一种注定要被淘汰的生存方式。就像狼群,再凶猛,也敌不过有组织、有工具的猎人。”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卫禀报:“公主,白鹿部、灰熊部、雪豹部等十二个部族的首领求见。”
慕容芷与苏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请他们进来。”慕容芷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坐回主位。
十二位首领鱼贯而入,帐内顿时显得拥挤。这些首领大多年纪较长,在草原上威望颇高。他们神色各异,有的忧心忡忡,有的面带怒容,也有的面无表情。
“公主,”白鹿部的老首领率先开口,他是苏合的堂兄,在草原上以智慧着称,“巴特尔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今天来,是想问问公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慕容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诸位头人觉得该怎么办?”
帐内沉默了片刻。
“要我说,就该带兵打过去!”灰熊部的头人是个粗壮汉子,声如洪钟,“巴特尔这是造反!不收拾他,以后谁还听公主的?”
“打?拿什么打?”另一个部族首领反驳,“我们刚和铁壁打了两个月,死了那么多人,粮草都快没了。再打内战,这个冬天大家都别过了!”
“那难道就看着巴特尔分裂草原?”
“巴特尔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三江的条件确实苛刻,我们草原儿郎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受气总比饿死强!”
首领们争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慕容芷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到声音渐歇,她才缓缓开口:“诸位说完了?那我说几句。”
帐内安静下来。
“第一,巴特尔的事,我自有主张。但今天不是讨论他的时候。”慕容芷目光扫过众人,“今天请诸位来,是要敲定一件事:下个月初一,白羊滩互市,我们要不要参加?”
这个问题抛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主,协议不是还没正式签吗?”一个首领问。
“小规模试行互市,是停火协议里约定的。”慕容芷说,“三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会在白羊滩搭建临时市场,提供第一批交易物资:粮食五百石,盐一百担,铁器三百件,还有药品若干。”
她顿了顿,补充道:“按协议,我们可以用皮毛、牲畜、药材来交换。价格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帐内响起窃窃私语。
五百石粮食,够一个中等部族吃一个月。盐更是草原上的硬通货,一百担盐的价值,抵得上千张上等皮子。铁器和药品更是稀缺物资。
“他们……真肯换?”灰熊部头人将信将疑。
“协议上是这么写的。”慕容芷说,“而且沈元舟承诺,第一次互市,他们会多带一成的货,作为‘诚意展示’。”
“那我们要出什么?”
“按各部的需求申报。”慕容芷示意亲卫分发早已准备好的表格,“想要换什么,换多少,用什么东西换,都填在这上面。三江会根据申报情况准备货物。”
首领们接过表格,面面相觑。表格设计得很详细,要填部族名称、交易代表、所需物资种类数量、用于交换的物资种类数量,甚至还有“预期交易时间”和“特殊要求”栏。
“这么麻烦?”有首领皱眉。
“规矩是麻烦,但麻烦有麻烦的好处。”苏合开口解释,“以前我们和中原商人交易,经常被坑骗、压价。现在有明确的流程和价格,反而公平。”
慕容芷接着说:“第一次互市,每个部族限额交易。一来是试试水,二来也是防止有人囤积居奇。愿意参加的,今天就把表格填了,我统一派人送过去。”
她看着众人:“不愿意参加的,也不强求。但我要提醒一句,第一次互市如果成功,后续的规模会扩大,条件也会更优厚。错过了,可能就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帐内再次沉默。首领们低头看着手中的表格,神色复杂。
终于,白鹿部老首领第一个拿起笔:“我白鹿部参加。我们需要粮食和盐。”
有他带头,其他首领也陆续表态。最终,十二个部族中有九个决定参加,三个表示要再考虑考虑。
“好。”慕容芷点头,“参加的部族,把表格填好,明天中午前交上来。另外,每个部族要派五个人,组成联合监管队,负责在互市期间维持秩序、监督交易公平。人选要可靠,我会亲自培训。”
首领们应下,陆续离去。
帐内只剩下慕容芷和苏合。
“公主,您这招高明。”苏合赞叹,“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把大多数部族绑在一起。巴特尔那边,自然就孤立了。”
慕容芷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叹了口气:“这只是第一步。苏合头人,互市一旦开始,草原的经济命脉就会慢慢被三江掌控。今天他们用粮食盐铁换我们的皮毛牲畜,明天就会用更精细的货物换我们的劳力、甚至土地。”
她看向帐外广袤的草原,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我知道,不走这条路,草原没有未来。”
苏合默然许久,缓缓道:“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草原最好的时候,也见过最坏的时候。最好的时候,各部团结,兵强马壮,南下能掠中原,西征能服西域。最坏的时候,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部族相残。”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公主,老朽不知道什么‘系统’,什么‘规则’。但老朽知道,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活得更好的路,就是好路。至于这条路叫什么名字,不重要。”
慕容芷看着他,忽然深深一揖:“谢头人教诲。”
“不敢当。”苏合连忙还礼,“公主是草原百年不出的雄鹰,您的眼光,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看得远。老朽只求在闭眼之前,能看到草原的娃娃们不用再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在刀口舔血。”
帐外,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巴特尔的营地里升起炊烟。更远处,铁壁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两个世界,两种文明,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而夹在中间的草原,就像风雨中的孤舟,必须做出选择。
慕容芷知道,她的选择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是说服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跟着她一起,走向那个未知的、充满规则的未来。
无论那未来是天堂,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