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大捷的消息,像一道惊雷,震动了整个北境战场。
最先收到消息的自然是沈元舟。当加急战报由信鸽送达时,他正在组织对慕容军一支小规模袭扰部队的反击。看完战报,这位素来沉稳的老将,也不禁重重一拳砸在城墙垛口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好!陈实这小子,干得漂亮!”沈元舟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毙敌两万三,俘八千,王贲只带三千残骑逃窜……哈哈哈,西秦前锋,不过如此!”
周围的将士们闻讯,也纷纷露出振奋之色。一个多月的围城苦守,每天面对无穷无尽的消耗和袭扰,士气早已低落。落凤坡的胜利,就像一道穿透乌云的阳光,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将军,要不要把这个消息通报全军?”副将兴奋地问。
沈元舟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通报,但要控制范围。只告诉队正以上军官,让他们在适当时机提振士气。不要大肆宣扬。”
“这是为何?如此大胜,正该鼓舞军心啊!”
“因为慕容芷很快也会知道。”沈元舟望向远处慕容军大营,眼神锐利,“她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副将一愣,随即恍然。
落凤坡大胜,意味着西秦东征军的锋芒被狠狠挫伤,短时间内难以对三江构成致命威胁。而慕容芷在这里围城一个多月,损兵折将,却寸功未立。西边的盟友受挫,她自己这边也陷入僵局,她会甘心吗?
不,以慕容芷的性格,她只会更加焦躁,更加急切地想要打破僵局。
“传令各部,”沈元舟沉声道,“加强戒备,尤其是夜晚。慕容芷很可能会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夜袭,试图在我们松懈时一举破城。”
“是!”
果然,当夜三更,慕容军大营忽然鼓声震天,火光四起。数以万计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动,仿佛无数星辰坠落大地。紧接着,投石机开始发射,不是石弹,而是浸满油脂的草球,点燃后化作漫天火雨,砸向铁壁城墙。
“敌袭!全军戒备!”
守军迅速就位。经过一个多月的磨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攻击。防火盾举起,沙土准备就绪,弩机上弦,猛火油柜预热。
但这一次,慕容军的攻势格外凶猛。
在火雨的掩护下,数十辆改良过的“临车”被推向城墙。这些临车比之前更加坚固,顶部覆盖着厚厚的湿泥和铁皮,能有效抵御猛火油。每辆临车后面,都跟着上百名精锐步兵,他们身穿双层皮甲,手持盾牌和短兵,眼神凶狠。
更关键的是,慕容芷这次投入了她压箱底的力量——八百名“苍狼死士”。这些人都是从各部族中挑选的最悍勇的战士,从小接受严苛训练,不畏生死,擅长近战搏杀。他们不穿重甲,只着轻便皮甲,手持弯刀和短矛,行动迅捷如狼。
慕容芷要的,不是消耗,是突破。
“放箭!放箭!”
守军的弩箭如雨点般落下,但大部分被临车的防护和步兵的盾牌挡住。少数苍狼死士中箭倒地,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继续冲锋。
临车靠近城墙,放下吊桥。苍狼死士嚎叫着冲上城墙,与守军展开血腥的白刃战。
这些人的战斗力极其恐怖。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一人主攻,两人掩护,刀法刁钻狠辣,专攻要害。守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在这种亡命打法下,依然节节败退。
短短一刻钟,东段三号棱堡的一段城墙就被突破,数十名苍狼死士冲了上来,后续的慕容军步兵如潮水般涌上。
“堵住缺口!”沈元舟亲自赶到,拔刀加入战团。
他虽年近五旬,但武艺未废,刀法大开大合,瞬间劈倒两名苍狼死士。但敌人实在太多,杀了一个,又冲上来两个。
“将军小心!”一名亲兵扑上来,用身体挡住刺向沈元舟后背的短矛,自己却被刺穿胸膛。
沈元舟怒吼,刀光如练,将那名偷袭者斩成两段。但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慕容军涌上城墙。
危急关头,后方传来一阵奇特的爆响声。
“砰砰砰——”
是火铳!神机营的先头部队一百人,刚好在今天下午秘密抵达铁壁,还没来得及休整,就赶上了这场恶战。
火铳在近距离的威力展现得淋漓尽致。铅弹穿透皮甲,在人体内翻滚变形,制造出恐怖的伤口。冲在最前面的苍狼死士,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纷纷倒地。
虽然只有一百支火铳,虽然装填缓慢,虽然故障率不低,但那种未知的武器、震耳的爆响、恐怖的杀伤效果,对慕容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攻势为之一滞。
“猛火油柜!对准临车!”沈元舟抓住机会,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猛火油柜喷射出炽热的火焰。虽然临车做了防火处理,但在持续的高温灼烧下,湿泥干裂,铁皮变形,木质结构开始燃烧。几辆临车变成巨大的火炬,堵住了后续部队的上城通道。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守军士气大振,发起反击。
战斗持续到黎明。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铁壁城墙上时,慕容军的攻势终于退去。城墙上尸横遍野,有守军的,更多是慕容军的。苍狼死士八百人,活着退回去的不到两百。
而守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阵亡超过五百人,重伤近千,东段城墙多处受损,需要紧急修补。
沈元舟站在满是血污的城墙上,看着缓缓退去的慕容军,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忧虑。
慕容芷这次是下了血本。如果不是神机营及时赶到,如果不是火铳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敌军节奏,昨晚铁壁可能真的会被突破。
而这样的攻击,慕容芷还会发动多少次?
“将军,伤亡统计出来了……”副将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元舟摆摆手:“厚葬阵亡将士,重伤者全力救治。另外,给柳尚书发急报,请求补充至少五千兵员和双倍箭矢、药品。告诉督护,铁壁还能守,但需要更多支援。”
“是!”
他望向远处慕容军大营。营中一片沉寂,没有往日的喧嚣,只有袅袅升起的炊烟。
慕容芷,你也在舔舐伤口吧?
这场消耗战,已经变成了意志和国力的比拼。看谁先撑不住,看谁先犯错。
沈元舟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转身走下城墙。还有很多事要做——修补工事,整编部队,安抚伤员,提振士气。
战争,还在继续。
慕容军大营,中军帐。
慕容芷坐在主位,脸色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昨晚亲自带队冲锋时,被一支流箭射伤的。箭上有倒钩,拔出时带出一块皮肉,虽不致命,但疼痛钻心。
帐下将领个个垂头丧气。昨晚的夜袭,是这一个月来最大规模、也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投入了最精锐的苍狼死士,动用了所有改良临车,慕容芷甚至亲自上阵。结果……还是失败了。
不仅失败,还损失了六百多苍狼死士,这些可都是各部族压箱底的勇士,培养一个要十年。更可怕的是,守军出现了那种会发出巨响、威力惊人的新武器。
“公主,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名将领忍不住问,“响声如雷,中者立毙,铠甲如同纸糊……”
慕容芷摇头。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东西和三江之前拿出来的改良弩机、猛火油柜一样,都是“系统”的产物。陆弘那边,总能源源不断地拿出新东西。
“西秦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一名谋士低声道:“探子回报,王贲在落凤坡惨败,五万前锋只剩三千残骑逃回。蒙恬大怒,已经将王贲革职,亲自接管前锋军,但东征进度至少要延迟一个月。”
帐内一片死寂。
西秦受挫,意味着慕容芷失去了最重要的外援和牵制。她现在真的是孤军奋战了。
“公主,我们……是不是该考虑退兵?”一名老将小心翼翼地说,“围城一个多月,伤亡近两万,粮草消耗巨大,各部族已有怨言。现在西秦又……继续打下去,恐非上策。”
慕容芷冷冷看了他一眼:“退兵?退到哪里去?退回草原,然后等着陆弘整顿好三江,带着他的系统,步步紧逼,最终把我们赶尽杀绝?”
她站起身,尽管伤口疼痛,但腰背挺得笔直:“这一仗,不是我们要打,是不得不打。陆弘的系统,和我们草原的传统,水火不容。今天我们不在这里拦住他,明天他就会把草原也变成三江的样子——规矩森严,人人按流程办事,没有英雄,没有豪情,只有冰冷的数据和制度。”
她环视众将:“你们愿意活在那种世界里吗?愿意你们的子孙后代,变成只会按章办事的绵羊吗?”
将领们沉默。他们中很多人,其实并不完全理解慕容芷所说的“系统”到底有多可怕,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一种不同于刀剑,却更让人窒息的秩序感。
“可是公主,我们现在……”老将还想劝。
“传令各部。”慕容芷打断他,“休整三日。三日后,发动总攻。”
“总攻?!”众将大惊。
“对,总攻。”慕容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把所有兵力压上,不分主次,全线进攻。沈元舟兵力不足,防线漫长,总有薄弱处。我们要用人数,用血勇,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可是那样我们的伤亡……”
“顾不了那么多了。”慕容芷的声音很轻,却像钢铁一样坚硬,“要么攻破铁壁,踏平三江;要么……全军覆没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她走出营帐,望向东方。朝阳正在升起,将铁壁染成一片金色。
那座要塞,就像陆弘系统的缩影——冰冷,坚固,难以撼动。
但她偏要撼动它。
用血,用火,用草原儿郎的悍勇,用她慕容芷的骄傲和决心。
这一战,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