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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进入第三个月,三江政权庞大的战争机器依然在高效运转,但代价已经开始显现。

青河郡,张家村。

里正张老根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稀疏的麦苗,愁得直叹气。往年这个时候,麦子应该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一片。可今年,田里的麦苗又黄又矮,稀稀拉拉,像癞子头上的头发。

“老根叔,这样下去,秋收怕是要绝收啊!”一个中年汉子走过来,同样满面愁容。他是村里的木匠,叫李二,儿子被征发去北境运输队了,家里只剩下他和瘸腿的老婆、两个半大的丫头。

张老根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他何尝不知道?春耕时劳力不够,播种晚了;播种后,官府配发的堆肥又不足,长势自然不好。前几天县里来人巡查,说要“保证军粮供应,不得有误”,可这地不长粮食,他能有什么办法?

“里正,我听说……南边有些村子,已经开始饿死人了。”李二压低声音,“官府管的粮食,只够壮劳力吃个半饱,老弱妇孺……唉。”

“别瞎说!”张老根瞪他一眼,“官府有常平仓,真过不下去了,会开仓放粮的。”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打鼓。他昨天去县里开会,县丞明说了,前线吃紧,所有粮食优先供应军队,地方上要“克服困难,自力更生”。可怎么自力更生?地就这么多,人就这么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老根叔,我有个想法。”李二凑得更近,“后山那片林子,里面有不少野物,野菜也多。咱们组织些人,进山打猎采野菜,好歹贴补一下。”

“胡闹!”张老根摇头,“官府明令,战时不得私自进山,怕有细作或逃兵藏匿。被抓住,要按通敌论处的!”

“那总不能等着饿死吧?”李二急了。

两人正说着,村口传来一阵喧哗。张老根起身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押着几辆大车进了村,车上盖着油布,不知装了什么。

“是官府的人!”张老根心里一紧,连忙迎上去。

带队的是个年轻的县尉,姓王,表情严肃。他跳下马,扫了一眼围过来的村民,朗声道:“奉刺史府令,青河郡所有村镇,即日起实行‘粮食配给联保制’!”

他展开一份告示,开始宣读:“每户按人口登记,每日口粮由官府统一配发,成人每日三合,孩童减半。每十户为一‘保’,互相监督,不得私藏、倒卖粮食,违者全保连坐!另,所有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无残疾者,需参与‘战时生产队’,或修路,或运输,或进入官营工坊劳作,按工计酬,可换取额外口粮或钱帛……”

村民们炸开了锅。

“每日三合?那哪够吃啊!”

“还要去干活?地里的庄稼谁管?”

“十户连坐?这不成了互相监视吗?”

王县尉脸色一沉:“肃静!此乃战时特别法令,为保障前线供应,稳定后方秩序!谁敢违抗,按军法处置!”

他挥挥手,士兵们开始卸车。车上装的是一袋袋杂粮——多是陈年谷子、高粱、豆子混合,质量很差,但好歹是粮食。

“每户派一人,按户籍册领取五日口粮!”王县尉喝道,“领完后,到我这登记‘生产队’意向。明日开始上工!”

张老根作为里正,只能带头。他领了自家五口人(他、老伴、儿子在军中、儿媳、孙子)的十五日口粮——七十五合,约合四十多斤杂粮。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心里沉甸甸的。

李二也领了,他家四口(他、老婆、两个女儿),十二日口粮,不到三十斤。

“这……这怎么够啊。”李二老婆拄着拐杖,眼泪都快下来了。

张老根咬咬牙:“先吃着。明天我去县里,找县丞大人说说,看能不能多批点。”

但他知道,希望渺茫。

类似的情景,在三江政权控制的各个郡县上演。柳明漪推行的“战时经济管制”进入了最严苛的阶段。为了保障前线,后方必须做出牺牲。粮食配给、物资统购统销、劳动力强制征用……这些措施在战争初期还能维持,但随着时间推移,矛盾开始激化。

三日后,青河郡郡治。

郡守衙门里,气氛紧张。柳明漪派来的巡查特使——一位姓郑的御史,正冷着脸听取郡守、郡丞等人的汇报。

“青河郡本月应上缴军粮五万石,目前只完成三万八千石,缺口巨大。解释。”郑御史敲着桌上的账册。

郡守擦着汗:“御史大人明鉴,不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春耕不力,产量大减。百姓家中存粮本就不多,再强行征收,恐生民变啊!”

“民变?”郑御史冷笑,“北境将士在流血牺牲,西秦大军压境,这个时候,你跟我谈民变?郡守大人,若是军粮供应不上,导致前线崩溃,那才是真正的民变——亡国灭种之变!”

郡守哑口无言。

“本官给你五天时间。”郑御史站起身,“五天内,补齐缺口。方法你自己想——是向大户‘劝捐’,是动用常平仓储备,还是其他手段,我不管。我只要结果。五天后若还完不成,你这郡守,也就不用当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

郡守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向大户劝捐?那些地主豪强早就怨声载道,强行摊派,恐怕真要激起事变。动用常平仓?那是最后的储备,动了,万一真有灾荒,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下官倒有个主意。”郡丞凑过来,低声道,“南边那几个村子,不是一直说粮食不够吗?我们可以……可以稍微放宽一下进山的限制。让他们去打猎采野菜,贴补口粮,这样就能从他们嘴里多抠出些粮食上缴。”

“这……”郡守犹豫,“私自进山是违令的。”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郡丞劝道,“咱们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出大乱子就行。总比逼得他们真饿死了,或者闹起来强吧?”

郡守思忖良久,最终疲惫地挥挥手:“你看着办吧。记住,千万不能出事。”

“下官明白!”

于是,一道不成文的“默许令”在青河郡悄悄传开。穷苦的村民们开始三三两两结伴进山,打些野兔山鸡,挖些野菜蘑菇,勉强糊口。而官府征收的粮食,则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这看似解决了暂时的矛盾,却埋下了更大的隐患。

山中不仅有野物,还有因为战乱逃入深山的溃兵、流民,甚至可能有敌方的细作。村民们为了生存,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而官府为了完成征粮任务,也选择了默许和放任。

十天后,青河郡南部山区,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

一队进山采野菜的村民,无意中撞见了一伙正在烤火的逃兵——看装束,像是慕容家的溃卒,大约二十多人,个个面带凶相。村民想跑,但被发现了。溃兵们担心行踪暴露,起了杀心。

冲突中,五个村民被杀,三人受伤,只有两人侥幸逃脱,回村报信。

消息传到郡里,郡守大惊失色,连忙派兵进山清剿。但那伙溃兵早就逃之夭夭,只留下几具村民的尸体和熄灭的篝火。

此事虽然被压了下来,没有大规模扩散,但恐慌情绪已经在南部山区蔓延。村民们不敢再轻易进山,可家中存粮又即将耗尽。一些地方,开始出现小规模的抢粮事件,甚至有饥民冲击当地粮仓。

消息通过监察院的秘密渠道,送到了柳明漪的案头。

尚书省里,柳明漪看着这份报告,手在微微颤抖。她制定的政策,她推动的管制,本意是为了支撑战争,保护更多的人。可现在,却在一些地方造成了饥荒、冲突,甚至死亡。

她错了吗?

“尚书令,郑御史从青河郡发回急报。”主事递上一封信。

柳明漪接过,快速浏览。郑御史在信中将青河郡守和郡丞痛斥一番,说他们“懈怠渎职,纵民违规,导致惨案”,建议“立即撤职查办,以儆效尤”。

撤职查办?柳明漪苦笑。换了人,就能解决问题吗?前线需要粮食,百姓需要活路,这是一个无解的矛盾。除非战争结束,或者至少取得决定性胜利,让后方压力减轻。

她提起笔,却迟迟无法落下。最终,她批示:“郡守、郡丞降职留用,戴罪立功。青河郡开常平仓三成,赈济南部山区灾民。同时,从东部沿海郡县调拨十万石海鱼干、海带等海产品,补充军粮,减轻对内陆粮食的依赖。”

这是她能想到的,在现有框架下,最平衡的解决方案——既惩罚失职官员,又给予实际救济,同时寻找替代资源。

但她也知道,这治标不治本。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后方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矛盾只会越来越深。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三江城,依然灯火通明,秩序井然。但在这光鲜的表象下,有多少家庭在挨饿,有多少人在哭泣,有多少人在绝望中挣扎?

“系统啊系统……”柳明漪喃喃自语,“你真的能承载这么多人的希望吗?还是最终,会被这沉重的负担压垮?”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风,带着初夏的微热,吹动了她鬓角的发丝。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重新坐回案前。还有很多文书要处理,还有很多决策要做。

她是尚书令,是这个系统的压舱石。即使心中千般疑虑,万般不忍,她也不能倒下。

因为在她身后,是前线浴血的将士,是后方万千的百姓,是这个在乱世中艰难求生的文明。

她只能继续向前,在理想与现实、道义与生存之间,寻找那条最不坏的路。

哪怕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