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涧,因两侧山崖形似鹰嘴而得名。这是一条长约三里、宽不过二十丈的峡谷,是从落鹰山脉东麓进入三江平原最便捷的通道。涧底有一条溪流,此时已是深秋,水流不大,露出大片的卵石滩。
赵小五带着五百士兵,已经在这里守了四天。
他们在峡谷最狭窄处构筑了简易工事:用石块垒起半人高的矮墙,挖了数道浅壕,在两侧山腰的隐蔽处设置了弩机阵地和观察哨。士兵们日夜轮值,眼睛熬得通红,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校尉,咱们都守了四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一个年轻士兵啃着干粮,小声抱怨,“是不是情报错了?慕容家的人根本不会走这条路?”
赵小五靠在一块大石后,用一块鹿皮仔细擦拭着手中的弩机。这是格物院最新的改良型号,射程二百五十步,可以半自动上弦,虽然结构复杂容易出故障,但一旦用好,火力惊人。
“情报不会错。”赵小五头也不抬,“督护亲自确认的消息。慕容芷要玩声东击西,正面佯攻铁壁,偏师迂回偷袭后方。这条路,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可万一他们不走这儿呢?”另一个老兵插嘴,“山里小路那么多,绕个几十里也不是不可能。”
“那更好。”赵小五终于抬起头,年轻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毅,“他们绕路,就得花更多时间。而我们只需要在这里拖住他们几天,督护在后方就能调集兵力围剿。我们的任务,不是全歼,是迟滞。”
他站起身,眺望峡谷北方的入口。晨雾正在散去,露出灰褐色的山岩和稀疏的树木。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赵小五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讲武堂的教官说过,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的刀剑,是等待。等待会消磨意志,会让人产生侥幸心理,会让人放松警惕。
“传令下去,”赵小五沉声道,“所有人打起精神。今天,敌人很可能就会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日上三竿时,北面山腰观察哨的旗语传来了消息:发现骑兵踪迹,人数约两千,距离峡谷入口约五里,正在快速接近!
“终于来了!”赵小五精神一振,所有疲惫一扫而空,“各就各位!按预定方案准备!”
士兵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弩手趴到矮墙后,弩箭上弦;刀盾手守在隘口最窄处,准备近战;山腰上的弩机阵地也掀开了伪装,黑洞洞的弩口对准了峡谷入口。
不到半个时辰,峡谷北端传来了马蹄声。
先是数十骑斥候小心翼翼进入峡谷,他们散得很开,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山崖和涧底。赵小五没有下令攻击,放他们过去。这些斥候很快穿过峡谷,在南端出口附近徘徊观察,然后有人打马返回报信。
又过了约一刻钟,大队骑兵出现了。
慕容延骑在队伍最前方,脸色平静。他打量着峡谷的地形,眉头微皱。这里太适合伏击了,如果他是守军,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放缓速度,前后队拉开距离。”慕容延下令,“弓弩手准备,注意两侧山崖。”
两千苍狼轻骑缓缓进入峡谷。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相距近一里,这是为了防止被一网打尽。士兵们张弓搭箭,紧张地扫视着周围。
峡谷中段,赵小五透过石缝观察着敌军的队形,心中暗赞:领军的不是莽夫,很谨慎。
但他等的就是敌人全部进入峡谷。
当慕容延的前队接近峡谷中段最窄处时,赵小五猛地挥手:“放!”
“咻咻咻——!”
两侧山腰上,二十架改良弩机同时发射!每架弩机都装填了特制的“箭雨匣”,一次可以射出十支短箭。两百支短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峡谷中段近百步的范围!
“有埋伏——!”
惨叫声顿时响起。短箭虽然穿透力不如长箭,但数量多、覆盖面广,瞬间就有数十名骑兵中箭落马。战马受惊,四处乱窜,队形大乱。
“不要慌!举盾!向前冲!”慕容延临危不乱,嘶声大吼。他知道,在这种地形下,停下来就是等死,只有快速冲过峡谷才有生机。
苍狼轻骑毕竟是精锐,短暂的混乱后,前排骑兵举起圆盾护住头脸,拼命催马向前冲去。后队也加快速度,试图尽快通过危险区域。
“第二轮,放!”赵小五再次下令。
弩机重新装填需要时间,但山腰上的弓箭手开始发威。数百支羽箭从不同角度射下,虽然被盾牌挡下不少,但仍造成了持续伤亡。
“冲过去!冲过去!”慕容延一马当先,已经能看到前方峡谷出口的光亮。只要冲出去,就是开阔的平原,到那时,区区五百步兵根本挡不住两千骑兵的冲击。
然而,就在距离出口不到百步时,前方突然传来轰隆巨响!
几块巨大的岩石从山崖上滚落,砸在涧底,堵住了去路!紧接着,更多的石块、滚木被推下,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糟糕!”慕容延心头一沉。对方不仅要杀伤,还要堵路!
“校尉!后路也被堵了!”后面传来惊恐的喊声。慕容延回头,只见峡谷北端入口处,同样有巨石滚落,封死了退路。
他们被关在了这三里长的峡谷里!
“下马!抢占两侧高地!”慕容延当机立断,下令弃马。在峡谷里,骑兵反而成了累赘。
士兵们纷纷下马,以马匹为掩体,向两侧山崖攀爬。但山势陡峭,攀爬不易,而且山腰上早有守军等候。
“滚石!放!”
更大的石块从山上滚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正在攀爬的敌军。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战马悲鸣声混成一片,峡谷变成了屠宰场。
慕容延目眦欲裂。他没想到伏击如此周密狠辣,完全是要将他们全歼于此!
“集结!向我靠拢!用弓箭压制!”他嘶声组织抵抗。苍狼轻骑毕竟是精锐,在最初的混乱后,开始依托地形还击。他们的弓箭射程和精度都很高,给山腰上的守军造成了一定压力。
战斗进入僵持。
赵小五趴在矮墙后,一支冷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在身后的石头上,箭羽嗡嗡作响。他面不改色,继续观察战局。
敌军的抵抗比他预想的要顽强。虽然被堵在峡谷里,但人数优势仍在,而且弓箭手的反击很有威胁。己方已经出现了伤亡,弩箭的消耗也很快。
“校尉,弩箭只剩三成了!”负责后勤的队正猫着腰跑过来报告,“火油也快用完了!”
赵小五皱眉。这才打了不到一个时辰,消耗就这么大。果然,以少打多,还是伏击战,对物资的消耗是惊人的。
“节约使用,瞄准了再放。”他下令,“另外,让山腰上的弟兄们准备撤到第二道防线。”
“撤?”队正一愣,“我们占着优势啊!”
“优势是暂时的。”赵小五冷静道,“敌人很快就会组织起有效的进攻。我们的任务是迟滞,不是死守。把第一道防线让给他们,我们在第二道防线继续消耗。”
他指向峡谷南端出口附近的一处更狭窄的隘口:“那里,是我们最后的阵地。在那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队正明白了,匆匆去传令。
果然,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慕容延终于组织起一次有效的突击。数百名悍勇的士兵顶着箭雨,强行冲上了东侧山腰,与守军爆发了白刃战。
守军按照计划,且战且退,逐渐放弃第一道防线,撤往峡谷更深处的第二道防线。慕容延的人占领了东侧部分山腰,但西侧仍在守军控制下,双方隔着狭窄的涧底对射。
“清点伤亡!”慕容延脸色阴沉地靠在一块巨石后。他胳膊中了一箭,简单包扎着。
很快,统计结果出来了:阵亡超过三百,伤者近五百,还能战斗的士兵只剩一千二百人左右。战马损失大半,剩下的也大多带伤。
而对方,虽然也在撤退,但伤亡显然小得多。
“将军,还要继续攻吗?”一名副将气喘吁吁地问,“前面地形更窄,强攻的话……”
慕容延看向峡谷深处。那里地势更加险要,两侧山崖几乎垂直,涧底宽度不足十丈。守军已经在那边构筑了新的工事,弩箭的寒光隐约可见。
强攻,必然伤亡惨重。但不攻,难道困死在这里?
他想起临行前慕容芷的叮嘱:“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调动敌人,不是硬碰硬。”
可眼下,连峡谷都出不去,还谈什么制造混乱?
“不能硬攻。”慕容延最终摇头,“我们被堵在这里,已经失去了突然性。就算强行冲出去,也会损失大半兵力,无力完成公主交代的任务。”
“那怎么办?”副将急了。
慕容延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分兵。”
“分兵?”
“对。”慕容延指着西侧陡峭的山崖,“派一支精锐,从西侧攀爬上去,绕到守军背后。其他人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只要前后夹击,就能打破他们的防线。”
“可西侧山势太陡,攀爬难度极大,而且很可能有埋伏。”
“再难也得试。”慕容延咬牙,“这是唯一的生机。去选一百名最擅长攀爬的勇士,轻装简从,只带短刀和绳索。我亲自带队。”
“将军!您不能去!”副将大惊。
“我必须去。”慕容延站起身,“不成功,便成仁。正面佯攻交给你,一个时辰后开始。记住,声势要大,但不要真的拼命,保存实力。”
副将还要劝阻,慕容延已经转身去挑选人手了。
半个时辰后,一百名精挑细选的攀爬高手集结完毕。他们卸下了铠甲,只穿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刀和钩索,脸上涂着泥灰。
“出发。”慕容延简短下令,率先向陡峭的西侧山崖摸去。
峡谷中的战斗暂时停歇,只有零星的对射。赵小五趴在第二道防线的工事后,用望远镜观察着敌军的动向。
“他们好像在准备新一轮进攻。”身边的观察哨道。
“嗯。”赵小五点头,“让弟兄们做好准备。这次,可能要近身肉搏了。”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午时。他们在这里已经拖了敌人快三个时辰。按照督护的估算,三江城方向的援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只要再坚持两个时辰,援军一到,这股敌军就是瓮中之鳖。
但赵小五心中那股不安,依然没有消散。敌人太安静了,这不正常。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扫视着两侧山崖。忽然,在西侧一处极其陡峭、几乎不可能攀爬的岩壁上,他似乎看到了几个缓慢移动的小黑点。
“那是……”赵小五瞳孔骤缩,“不好!他们在攀岩绕后!”
他猛地起身:“调一队人去西侧山腰!快!阻止他们!”
但已经晚了。
慕容延带领的攀爬队,已经接近了山脊线。他们选择的路线虽然险峻,但恰好避开了守军的主要观察哨。当赵小五发现时,最前面的几人已经翻上了山脊。
“放箭!”赵小五嘶声下令。
弓箭手仓促向山脊方向射箭,但距离太远,效果有限。翻上山脊的敌军迅速占据有利位置,用弓箭向下还击,压制守军。
更糟糕的是,正面敌军也开始了猛烈的佯攻。虽然知道是佯攻,但守军不得不分兵应付。
“校尉!西侧顶不住了!”有士兵大喊。
赵小五咬牙,知道防线要被突破了。一旦敌军从背后杀下来,前后夹击,这五百人根本守不住。
“撤!”他当机立断,“放弃第二道防线,向南撤退!依托峡谷出口的狭窄处,再建防线!”
“可是校尉,出口被我们自己堵死了啊!”
“炸开!”赵小五吼道,“用‘掌心雷’炸开!”
出发前,督护特意给他们配了十枚“掌心雷”,原本是准备在最后关头与敌同归于尽的。但现在,必须用来开路了。
士兵们开始有序撤退。慕容延的人从西侧山腰杀下,与正面的敌军汇合,紧追不舍。
赵小五带着最后几十人撤到峡谷南端出口,那里被巨石堵得严严实实。
“炸!”他下令。
士兵们将五枚“掌心雷”塞进石缝,点燃引信,然后迅速卧倒。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碎石横飞,烟尘弥漫。堵路的巨石被炸开了一个数尺宽的缺口。
“冲出去!”赵小五大吼。
残存的士兵鱼贯而出,冲出了峡谷。外面,是开阔的平原。
慕容延带人追到出口,看着被炸开的缺口和远去的守军背影,脸色铁青。
他们虽然突破了封锁,但损失惨重,战马大多丢失,士兵疲惫不堪。更重要的是,行踪已经彻底暴露,偷袭的突然性荡然无存。
“将军,追吗?”副将问。
慕容延望着平原远方,那里隐约可见村落和农田。三江城,就在那个方向。
“追。”他咬牙,“虽然偷袭不成,但我们还是深入敌后了。按照原计划,袭扰粮道,制造混乱,把水搅浑!”
“是!”
两千苍狼轻骑,如今只剩一千出头,且大半失去了战马,徒步向南而去。他们的目标,依然是三江平原的腹地。
只是,从一支奇兵,变成了一支孤军。
而在他们身后,赵小五带着仅存的三百余人,正拼命向南撤退,他要尽快把消息传回去:狼,已经入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