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河谷的混战,因张魁率领的一千精骑突然加入而彻底改变。
这支骑兵如同锋利的楔子,直插战场核心。他们没有纠缠于外围的零星抵抗,而是以严密的锥形阵,朝着拓跋野的王旗疾冲。马匹是精挑细选的良驹,士兵是百战余生的精锐,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冲锋的势头让大地都在震颤。
“拦住他们!拦住!”拓跋野又惊又怒,连声怒吼。他身边最忠诚的“黑狼卫”迅速集结,试图组成防线。
但张魁的速度太快了。
“散开!投!”距离黑狼卫还有五十步时,张魁一声暴喝。
冲锋阵型两侧的骑兵猛地向左右分开,露出中间百余骑。这些骑兵没有持矛挥刀,而是从马鞍旁的皮袋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奋力向前投掷!
二十多个陶罐划过抛物线,落在黑狼卫阵前和阵中。
“什么东西?”有黑山骑兵下意识地用盾牌去挡。
“轰——!”“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和黑烟瞬间吞没了前排的黑狼卫,破碎的陶片和内置的铁蒺藜如同暴雨般横扫,战马惊嘶,人仰马翻。虽然直接杀伤的人数有限,但巨大的声响、火光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从未见识过火器威力的黑山骑兵瞬间陷入了混乱。
“冲过去!”张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马当先,从爆炸制造的缺口直冲而入。身后骑兵如影随形,长刀出鞘,寒光凛冽。
“保护头人!”黑狼卫拼死抵抗,但阵型已乱。张魁的目标只有一个——那杆金边黑狼旗下的拓跋野。
拓跋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对方有如此诡异的手段。眼看张魁越来越近,他咬牙拔出弯刀:“跟我上!杀了那领头的!”
数十名最悍勇的亲卫簇拥着拓跋野,迎向张魁。双方骑兵如同两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张魁左劈右砍,连斩三人,但也被一支冷箭擦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目光死死锁住拓跋野,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人借马势,一刀力劈华山般斩向拓跋野!
“铛——!”
双刀交击,火星四溅。拓跋野臂力惊人,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刀,但胯下战马却被震得连退两步。张魁得势不饶人,刀势一转,横削对方脖颈。拓跋野侧身险险避开,刀锋划破了他金甲的护颈,带出一溜血珠。
“好胆!”拓跋野怒吼,反手一刀反击。两人在马背上你来我往,瞬间过了七八招,竟是旗鼓相当。
但战场局势却在迅速恶化。张魁带来的骑兵精锐无比,战术配合娴熟,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砍杀效率极高。而黑山部骑兵先是被“掌心雷”震慑,又被突击打乱阵型,加上苏合和巴图尔的人从侧面夹击,顿时陷入苦战。
更致命的是,那杆代表拓跋野权威的王旗,在混战中开始摇摇欲坠。
“头人!撤吧!”一名亲卫浑身是血地冲到拓跋野身边,“我们的人顶不住了!三江的人太狠了!”
拓跋野一刀逼退张魁,环顾四周,心头滴血。他带来的五百黑狼卫已经折损过半,普通骑兵更是死伤惨重。而对方虽然人数不多,却如同烧红的铁钉,牢牢钉在战场中心,越战越勇。
“慕容家的援军呢?!”拓跋野嘶声问。之前慕容家的使者信誓旦旦,说一旦有事,会有援兵。可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不知道……可能,可能来不了了!”亲卫满脸绝望。
拓跋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慕容芷耍了。那个女人,只是用空头许诺让他顶在前面,消耗三江的力量,根本没打算真的支援他!
“撤……撤回大营!”拓跋野咬牙切齿地下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保住主力,退守黑山部老巢,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但张魁岂会让他轻易走脱?
“拓跋野要跑!缠住他!”张魁大吼,一马当先追了上去。身边的亲兵死死跟上,如同附骨之疽。
撤退很快变成了溃退。黑山部骑兵争相逃命,互相践踏。拓跋野在亲卫拼死掩护下,杀出一条血路,向北逃窜。张魁率部追击了十余里,斩杀溃兵无数,直到确认拓跋野已远遁,方才勒住马缰。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拢战马兵器!”张魁喘着粗气下令。他脸上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正汩汩流血,但他浑然不觉。
此战,一千精骑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五十六人,几乎人人带伤。但战果辉煌:击杀黑山部骑兵超过八百,俘获三百余人,缴获战马近千匹,拓跋野本人负伤逃窜,短期内绝无再战之力。更重要的是,赤金河谷的控制权,随着拓跋野的溃败和巴图尔、苏合的胜利,已悄然易手。
“张将军!”苏合带着灰岩部的人迎了上来,他肩膀中了一箭,简单包扎着,但精神振奋,“多亏你们及时赶到!不然今日我们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巴图尔长老也走了过来,他年纪大了,激战中受了些轻伤,但眼神明亮:“拓跋野这一败,黑山部至少三年缓不过气来!赤金河谷,以后就是我们说了算!”
张魁点点头,沉声道:“两位抓紧时间整顿。拓跋野虽败,但慕容芷不会善罢甘休。她要南下,必然需要稳定的侧翼。赤金河谷乱成这样,她要么派兵来镇压,要么会寻找新的代理人。你们要小心。”
“明白!”苏合和巴图尔齐声应道。
“我还要赶回去。”张魁看了看天色,“督护只给了我十天时间。此地事宜,由苏合头人全权负责,巴图尔长老辅助。记住督护的话:以防御和拉拢为主,不要急于扩张。稳扎稳打,把河谷变成我们北方的屏障,而不是包袱。”
“是!”
张魁不再多言,下令轻装简从,带上阵亡将士的骨灰和重伤员,以及部分缴获的重要物资,迅速南返。他们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必须尽快回到铁壁,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
几乎在张魁突袭赤金河谷的同时,慕容芷的王庭,一场关于南征的最终决策会议,正在紧张进行。
巨大的金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帐内的凝重气氛。慕容芷端坐在铺着白虎皮的主位上,一身戎装,未戴头盔,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她面前的长条桌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染料标注着军队位置、粮道和山川地形。
下首坐着十余人,都是慕容家的核心将领和此次联合的西域三部首领:黑羯部的阿速台,白戎部的呼延灼,青羌部的木赤。此外,还有慕容芷的堂兄、掌管后勤的慕容恪,以及几名心腹幕僚。
“探马最新回报,”慕容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江的‘北境铁壁’已经全面完工。那是一座……前所未有的要塞。”
她手指点在地图上铁壁的位置:“棱堡结构,多层火力,地下通道纵横,储备充足。我们的斥候试图靠近绘制城防图,但发现无从下手。它的设计,几乎没有死角。”
阿速台摸了摸脸上的伤疤——那是上次攻打鹰回峡时留下的——瓮声瓮气地说:“公主,再坚固的堡垒也是人守的。我们有三万大军,车轮战也能把它磨平!”
“磨平?”慕容芷看了他一眼,“阿速台首领,你知道攻下这样一座要塞,要填进去多少人命吗?至少是我们兵力的一半。而且,时间呢?一个月?两个月?我们的粮草支撑得起吗?西域三部的勇士,愿意在城墙下死磕到底吗?”
阿速台张了张嘴,没说话。白戎部的呼延灼和青羌部的木赤也皱起眉头。他们出兵,是为了劫掠财富和草场,不是来打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的。
“公主有何高见?”慕容恪开口问道。他负责后勤,比任何人都清楚远征的消耗有多大。从王庭到三江边境,补给线长达八百里,每一粒粮食、每一支箭矢的运输都是巨大负担。
“高见谈不上。”慕容芷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我们可以换个思路。铁壁再坚,也只是个点。三江政权的弱点,在于它扩张太快,根基未稳。”
她的手指从铁壁向南移动,划过三江平原:“他们击败韩家,吞并大片领土,看似风光。但新附之地,人心未归;大量流民涌入,管理困难;军队虽然能战,但分兵驻守各处,机动兵力有限。更重要的是……”
她的手指停在了“三江城”的位置,轻轻点了点:“他们建了这么一座华丽的都城,把行政中枢、财富精华、甚至是未来的希望,都放在了这里。这既是实力的展示,也是……最大的诱饵。”
帐内众人眼睛一亮。
“公主的意思是……绕过铁壁,直取三江城?”慕容恪迟疑道,“可铁壁卡在咽喉要道,我们大军如何绕过?就算分兵小路,兵力少了不顶用,兵力多了补给跟不上,还会被铁壁守军截断后路。”
“谁说一定要大军全部过去?”慕容芷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铁壁是要塞,但也是囚笼。沈元舟手里最多五千人,依托工事防守有余,但出击乏力。我们只要用一部分兵力看住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即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主力,可以走另一条路。”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落在地图上铁壁以东,一片标着复杂等高线的山区。
“落鹰山脉东麓,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古道,可以绕过铁壁,直插三江平原腹地。”慕容芷缓缓道,“这条路难走,大军通行不易,但……精锐骑兵,轻装简从,携带十日干粮,足以穿越。”
“突袭三江城?”呼延灼呼吸有些急促。那可是三江政权的都城,财富难以想象!
“不完全是突袭。”慕容芷摇头,“三江城必有守军,城防也不会弱。我们这支偏师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制造混乱,调动敌人。”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陆弘的性格,我研究过。他重视体系,重视秩序,重视数据。这样的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计划外的混乱和不确定性。当他的都城受到威胁,后方出现一支无法预测的敌军时,他会怎么做?”
木赤若有所思:“他会从各处调兵回援,尤其是……从铁壁调兵?”
“没错。”慕容芷点头,“铁壁和三江城,他必须做一个取舍。保铁壁,则都城危;保都城,则铁壁兵力空虚。无论他怎么选,都会露出破绽。而一旦铁壁兵力被调动,我们正面大军的机会就来了。”
阿速台兴奋地拍了下大腿:“好计策!公主,让我带黑羯部的勇士走这条古道!保证把三江后方搅得天翻地覆!”
慕容芷看了他一眼:“阿速台首领勇猛可嘉,但此次偏师行动,关键在于隐秘和速度,不在于正面厮杀。我心中已有更合适的人选。”
她目光转向帐中一直沉默的一名年轻将领:“慕容延。”
众人一愣。慕容延是慕容家旁支,以沉稳细致着称,但并非以勇武闻名。而且,之前攀山卫偷袭鹰回峡失败,慕容延战死,这个慕容延是他的族弟,同名不同人。
“末将在。”慕容延起身抱拳。他约莫三十岁,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沉静。
“你带两千‘苍狼轻骑’,三日后出发,走东麓古道。”慕容芷道,“记住你们的任务:穿越山脉,潜入三江平原,避开大路和城镇,直插三江城外围。然后,像狼群一样,袭扰他们的粮道,攻击落单的巡逻队,散布谣言,制造恐慌。但不要与守军主力硬碰,也不要试图攻城。我要的,是让陆弘觉得,有一把刀悬在了他的头顶,让他睡不着觉。”
“是!末将领命!”慕容延沉声应道。
“其余主力,”慕容芷看向其他人,“由我亲自统帅,宇文朔为副。我们大张旗鼓,做出强攻铁壁的态势,把沈元舟牢牢钉在那里。同时,加紧组装攻城器械,做出不惜代价强攻的姿态。要让沈元舟相信,我们的主攻方向就是铁壁。”
她环视帐内:“诸位,此战关乎我慕容家未来百年气运。胜,则三江富庶之地尽入囊中,西域通道彻底打通;败,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动摇根基。望诸位同心协力,共赴国难!”
“谨遵公主号令!”帐内众人齐声应诺,杀气腾腾。
会议散去后,慕容芷独自留在金帐内。她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帘子,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积雪。远处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倒扣的星河。
“陆弘……”她轻声自语,“你建起了坚不可摧的墙,画下了横平竖直的街。你把一切都纳入计算和流程。可战争……从来不是计算题。”
“我会让你知道,有些东西,是算不尽的。”
她放下帘子,走回案前,提笔开始书写军令。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而在南方,三江城的督护府内,陆弘也收到了最新的情报汇总。
赤金河谷大捷,拓跋野溃败,张魁正率部南返。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北方侧翼暂时安全。
但另一份情报,却让他眉头紧锁。
“慕容芷王庭方向,大军集结完毕,总数超过三万五千,其中骑兵占七成。”柳明漪指着情报官送来的报告,“他们正在大量制作云梯、冲车和……一种新型的投石机,据说射程比之前的更远。”
“正面强攻铁壁的迹象很明显。”沈元舟的密信也到了,“我军斥候发现敌军频繁抵近侦察,测绘地形。看来慕容芷是铁了心要从铁壁打开缺口。”
陆弘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一切都符合预期。慕容芷要南下,铁壁是绕不开的坎。她集结重兵,准备强攻,这是最直接的战术。
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弘总觉得有些不安。
太直接了。慕容芷不是莽夫,她应该清楚强攻铁壁的代价。即便能攻下,也会元气大伤。以她的性格,难道没有后手?
“赤金河谷的变故,她应该已经知道了。”柳明漪道,“拓跋野溃败,她的侧翼失去支撑。这对她是个打击,但也可能促使她更快地发动进攻,避免夜长梦多。”
“有道理。”陆弘点头,“命令沈元舟,提高警惕,做好迎战准备。铁壁的物资补充加快进行。另外,命令三江城及周边驻军进入二级戒备,加强城防巡逻。”
他顿了顿,又道:“通知格物院,加快‘猛火油柜’的量产和‘霹雳火’的改进。我们需要更多能够改变战场态势的东西。”
“是。”柳明漪记下。
“还有,”陆弘揉了揉眉心,“让讲武堂即将毕业的学员,全部提前分配到铁壁和三江城。实战是最好的课堂。”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三江政权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战争的气息,越来越浓。
深夜,陆弘独自站在督护府最高的望楼上,眺望北方。
城市已经沉睡,灯火稀疏。但遥远的北方天际,仿佛有乌云正在积聚,孕育着雷霆。
他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而这一次,将是对系统成色的终极考验。